......
防空洞外，红雾已经漫到膝盖。
陆宇抱着陈瑶滚出门框后，没有停，左脚蹬住半截断墙，借力翻进旁边塌了一半的排水渠。
两个人摔进潮湿的水泥槽里。
陈瑶后背磕到管壁，疼得肩颈绷直，喉咙里却硬是没漏出半点动静。
陆宇比她更惨。
后背被铅门边缘划开了一条长口子，血顺着校服往下淌，肩头那处被钢筋划破的伤还没止住，额角也破了，半张脸糊着灰和血，看起来比刚从屠宰线逃出来还离谱。
但他的手还扣着陈瑶手腕。
没松。
陈瑶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手很稳。
刚才拖着她跑、把她从铡刀下甩出去、又把她压在铅布底下的，都是这只手。
她见过很多人保护她。
陈绍的人，会把她保护得密不透风。
他们会称呼她“小姐”，会提前清理街区，会把危险抹掉，再把现场擦成普通事故。
那种保护很干净，也很冷。
陆宇不一样。
这个人自己都快成血葫芦了，还在用身体给她开路。
有病。
离谱。
非常不符合收益逻辑。
陈瑶抬起眼，看着挡在排水渠口的少年，第一次没把“利益价值”四个字放在最前面。
红雾里传来细密的摩擦。
不是方铭那种被规则转化的残躯。
更杂，更乱，像很多湿肉贴着地面爬。
陆宇半跪在渠口，拿起刚才从废墟里顺手捡来的钢筋。
那根钢筋弯了，前端磨出斜口，沾着灰绿色菌丝和暗红黏液。
他低声开口：“待在我后面。别抖，别哭，别学电视剧女主添乱。”
陈瑶本来想说自己从来不哭。
话到嘴边，她换了个语气，软下来：“我听你的。”
陆宇侧头看了她半秒。
“你这个反应，挺吓人的。怎么，有经验？”
陈瑶垂下眼睫，语调轻得很乖：“我只是想活。”
“那就好。”
陆宇回过头。
红雾被挤开。
第一只畸变体爬出来的时候，陈瑶的胃部痉挛了一下。
那东西勉强还有人形，四肢却反关节撑地，背上鼓着十几个半透明脓包，里面有灰白色虫影游动。
它没有嘴，喉咙位置裂开三条横缝，随着呼吸一张一合，喷出酸臭的热气。
第二只从墙上爬下来。
第三只在排水渠上方探出脑袋。
它们都闻到了血。
陆宇的血。
“明明那个家伙不知道我的存在才对.....怎么还是感觉被策划恶意针对了？”
陆宇低骂了一句，整个人贴着渠壁往前窜出。
第一只畸变体扑下来的刹那，他没有后退，反而压低肩膀钻到对方腹下，钢筋从下颌软骨处贯入，斜着挑穿颅底。
动作狠得干净。
畸变体四肢抽搐，背上的脓包接连破开，腥黄液体溅上水泥壁。
陆宇已经抽身离位。
第二只从左侧扑来。
他抬膝撞偏对方前肢，钢筋反手横扫，敲断它的颈椎连接点，再用钢筋尖端顶住后脑，往墙面一送。
咔。
畸变体瘫了。
三秒。
两只。
陈瑶的瞳孔收缩。
这不是普通学生。
普通人杀怪，靠勇气。
陆宇靠的是习惯。
那种对距离、弱点、出手窗口的计算，太熟，熟到残忍。
第三只畸变体没有急着扑，它趴在高处，背上脓包同时鼓胀，里面的虫影贴着薄膜乱钻。
陆宇喘得很重。
血从袖口滴下去，在排水渠里拉出断续的红点。
陆宇把钢筋换到左手，右手按住肋下。
那里刚才被碎片划过，校服已经湿透。
第三只畸变体忽然弹射下来。
陆宇没有硬接。
他把钢筋尾端卡入排水渠边缘的裂缝，借着对方扑击的惯性，让它自己撞上斜口。
钢筋从喉管穿入，卡在脊柱前方。
畸变体还没死，四肢乱刨，背上脓包一个接一个鼓起。
“闭眼，捂鼻。”
陆宇说完，抬脚踢中钢筋尾端。
斜口上挑。
脓包集体破裂。
黄白脓液喷满半条排水渠，墙皮被腐蚀出黑斑，刺鼻气味灌进鼻腔，陈瑶眼眶被熏红，胃里翻得厉害，却仍然按他说的捂住口鼻，没有发出半点拖后腿的动静。
陆宇退回来时，脚步晃了两下。
陈瑶扶住他。
这一次，陆宇没有甩开。
他的体温很高，失血让皮肤发烫，呼吸擦过喉管，干得发哑。
陈瑶扶着他的手臂，指尖碰到血，低声问：“你为什么救我？”
陆宇靠着墙，偏头看她：“你觉得呢？”
“非要有收益才动手，你这三观跟资本家开会开多了似的。”
陈瑶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把自己的袖口撕下一截，递过去。
“包一下。”
陆宇看着那截布，又看她：“刚才还装小白兔，现在开始刷好感度？”
陈瑶抿了抿唇：“你不是说想活就别添乱吗？你失血太多，会死。我不想你死。”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都怔住了。
不想你死。
四个字，很轻。
却让她胸口那层多年没裂过的壳，出现了很细的缝。
陆宇没接布条。
他把钢筋撑在地上，站起来：“先离开这条渠。红雾在涨，下面会被灌满。”
“你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
陈瑶主动抓住他的衣角。
这回不是伪装。
她贴近半步，声音放得很低：“陆宇，带我出去。只要你能带我出去，我可以让很多人欠你人情。”
陆宇嗤了一下：“画饼？”
“真的。”
“那你先欠着。等出去之后，我要一顿热饭，别整那些财阀套餐，吃不饱。”
陈瑶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很轻地嗯了一下。
“好。”
......
B-09隔离废墟外围。
十八台重型等离子炮排成弧线，炮口的蓝白高温束流交织成网，连续轰击深红色域膜。
地面被高温烤得发白，泥土玻璃化，特勤队员的防护面罩上全是跳动的数据流。
可那层域膜没有任何波动。
炮火打上去，像投进无底洞。
不反弹，不吸收读数，不产生热扩散。
它把人类工业文明最暴躁的输出，吞得干干净净，连个反馈都懒得给。
苏铭站在指挥车前，黑色作战服外罩着战术背心，耳边的频道乱成菜市场。
“第三轮火力无效！”
“无人机群失联，进入域膜后三秒信号归零！”
“生命探测没有回波，热成像空白，声呐也被吃了！”
“苏队，里面还有活人吗？”
最后一句问出来，频道里短暂卡住。
苏铭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团深红。
那里关着三十二名学生。
也关着陈瑶。
如果陈瑶死在里面，联邦和伊甸园之间那条薄得可怜的绳子，会当场断掉。
陈绍不会听解释。
那个男人为了妹妹能把赵家连根拔掉，也能把半个联邦经济链拖下水陪葬。
到时候，福音教在外面煽风点火，伪人藏在人群里啃骨头，伊甸园再从内部掀桌。
这局面，真就别玩了。
苏铭抬手：“停火。”
炮口依次熄灭。
热浪还在翻卷，特勤队员们隔着面罩看他。
苏铭从装备箱里取出一副特制手套。
手套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银灰纹路，腕部嵌着三枚封印环。
这是规则渗透类道具，代号“探门人”，专门用来试探诡域边界的薄弱点。
副作用很恶心。
它会把使用者的神经当成线路，沿着域膜规则往里探。
探得越深，反噬越狠。
苏铭戴上手套，指尖按上深红域膜。
下一秒。
手套上的银灰纹路全部亮起，又在半个呼吸内变成血红。
苏铭手背青筋暴起，皮肤下方仿佛有虫子往回钻。
他咬住牙关，腕部封印环咔咔连响，两枚当场崩断。
旁边探员急了：“苏队，撤手！读数超标了！”
苏铭没撤。
他盯着手套反馈屏上滚动的符号。
C级残域复苏？
扯淡。
A级也没这么横。
这玩意儿在吞规则。
探门人的渗透逻辑刚碰上去，就被对方沿着同源路径咬了回来。
第三枚封印环出现裂纹。
苏铭终于收手。
手套指端已经焦黑，掌心裂开，血顺着手腕往下流。他偏头吐掉口腔里的血沫，脸部线条绷得很冷。
“记录。”
旁边文职探员手忙脚乱开录。
苏铭开口：“B09事件重新评级。最低A。具备封闭空间、隔绝通讯、吞噬规则渗透三项特征，疑似存在核心活体。常规火力无效，普通御诡者进入就是送菜。”
探员喉结滚了滚：“那里面的人......”
“没到收尸流程，别急着哭。”
苏铭转身看向后方收容车。
三辆黑色重卡停在警戒线外，车厢外壳刻满封印符号，周围十二名武装探员端着特制武器，没人敢靠近三米内。
“启动备用方案。”
副官愣住：“您要用高危收容物？”
“规则冲撞。”
苏铭把损毁的手套扔进隔离箱，“既然它不让我们开门，那就找个脾气更差的去强行开门。”
副官脸都白了：“苏队，编号31还没完成驯化，上次试验室死了七个人，连尸块都没拼全。”
“我会看着它的。”
苏铭看向域膜，嗓音压得很低，“开第一层封印，把它的规则投影打进去。只要域膜出现裂口，救援组分三批进入。记住，优先救学生，其次带回活体数据。陈瑶......”
他停了半拍。
“陈瑶必须活着出来。”
副官听出这句话背后的分量，没再劝。
命令传下去，收容车开始解锁。
车厢内传出刮擦金属的动静。
一下。
又一下。
在场不少老探员后背发麻。
苏铭抬起手，正要下达强攻指令。
他身侧的空间毫无征兆地凹陷。
空气被压成一圈乌色褶皱，随后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
大片诡异波动从裂口里倾泻而出，冷得所有仪器同时报警。
特勤队枪口齐刷刷转向。
裂口另一端，有人踏着碎裂的空间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