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李母这发自内心的焦急和对女儿处境的担忧，韦东毅最后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这确实是一位母亲最真实的反应。
她根本不知道李茂根等人的去向和真实目的！
韦东毅心里也是一阵无语，同时一股寒意升起。
看来李茂根那五人，从一开始就是瞒着李秀芝的父母，打着“去西安找活”的幌子，实则直奔四九城，想去投靠（或者说算计）李秀芝和韦东毅！
他们压根没想过要“报信”，并且刻意隐瞒了李国平伤势的严重性！
“这帮人……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啊！” 韦东毅心里暗骂一句。
他们的自私和算计，远超想象。
不仅对李秀芝毫无亲情可言，连对重伤在床的堂兄弟也如此冷漠，只想着利用这层关系为自己谋利。
“阿姨，您先别急。” 韦东毅安抚道。
他决定暂时隐瞒那五人在四九城的恶劣行径和被赶走的下场，免得刺激这位刚刚经历丈夫重伤、此刻又为女儿忧心不已的母亲。
“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他们到过四九城！秀芝那边……应该能处理好的！咱们现在先回家，看看叔叔的伤最要紧。”
李母听了，虽然依旧忧心忡忡，但也知道眼下丈夫的伤势更重要。
她松开了手，重重叹了口气，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更多力气，喃喃道：“造孽哦……真是造孽……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两人继续沉默地往前走，但气氛已然不同。
韦东毅对眼前这位憔悴的妇女身份再无怀疑，心中充满了对李秀芝父母的同情，以及对李茂根等人更深的厌恶。
而李母则满心都是对丈夫伤势的忧虑、对女儿处境的担心，以及对那些不省心亲戚的怨愤。
两人说着话，脚下的黄泥路不知不觉已到了尽头，几株歪脖子老树下，一片低矮、参差的灰瓦土墙房屋出现在眼前，这便是李家沟了。
沟口立着几块风化严重的石碑，字迹模糊。
时近正午，村里却显得有些冷清，只有几个老人靠在墙根晒太阳，眼神浑浊地望着进村的生人。
李母的脚步越发急促，脸上因愤怒和急切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她嘴里不停念叨着，声音发颤：“我得赶紧回去跟我家男人说！这些人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临走前那两天，就变着法儿来家里，说出门在外不容易，缺盘缠。我咬死了没给，家里就剩秀芝寄回来的那点救命钱了，哪能给他们糟蹋！没想到……没想到他们趁我去公社卫生所抓药，家里就国平一个人在的时候，又去磨他！国平那个人，心软，耳根子也软，看他们是自家兄弟叔侄，躺在床上还抹不开脸，硬是从枕头底下……拿了五块钱给他们！”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眼里闪着泪光，却强忍着没掉下来：“那可是秀芝从牙缝里省出来，给她爹救命的钱啊！他们怎么就下得去手？！现在倒好，拿了钱，不去西安，反而跑去找秀芝了！这不是把秀芝往火坑里推吗？她一个人在四九城，人生地不熟，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哪经得起他们这么折腾？这些人，良心都被狗吃了！他们哪里是去看侄女，分明是看我家男人倒了，想去吸秀芝的血！恨不得我们一家都死了，他们才好占了便宜去！”
韦东毅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凛然。
这李茂根五人，行事之卑劣，算计之狠毒，果然从离乡那一刻就开始了。
欺负重伤卧床的堂兄弟心软骗钱，直奔四九城想攀附占便宜……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还有半分亲情可言？
岳父岳母摊上这样的亲戚，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分明是看准了李家唯一的顶梁柱倒下，趁机欺上门来，内外搜刮！
两人刚走进村里没几步，一个端着木盆、在门口晾晒野菜的矮胖妇人就瞧见了他们，尤其是目光落在穿着体面、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韦东毅身上时，眼睛顿时亮了，扯着嗓子就问：“哎呦，国平家的，回来啦？这后生是哪个？长得可真俊俏，不是我们沟里的人吧？你家亲戚？”
这妇人嗓门大，一下子吸引了附近几户人家的注意，窗户后、门缝里，隐约有目光投来。
正在气头上的李母，闻言猛地瞪向那妇人，眼神凶狠，像护崽的母豹，怒道：“要你管！咸吃萝卜淡操心！一边待着去！”
那妇人被呛得一怔，随即也拉下脸，把木盆往地上一放，叉腰道：“李国平家的，你吃枪药了？我好心问你一句，你冲我发哪门子火？这后生莫不是见不得人？”
“你才见不得人！” 李母此刻积压的怒火和对亲戚的怨愤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她上前一步，死死盯着那妇人，厉声质问：“我问你，你家国华，还有三叔他们，到底去哪儿了？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他们去西安找活干了吗？”
这矮胖妇人，正是李国华的妻子。
她目光闪烁了一下，梗着脖子道：“是去西安了啊！咋了？我男人出门找活路，还得跟你汇报？”
“放你娘的屁！” 李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鼻子骂，“去西安？他们跑去四九城，找我闺女秀芝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李国华妻子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强辩道：“你胡说什么！哪有的事！国华明明跟我说是去西安！再说了，我就给了他十块钱，从这儿到四九城，路费都不够！他拿什么去？”
“路费不够？” 李母冷笑，声音尖锐，“路费不够，所以他们就来骗我男人的救命钱！我男人都伤成那样了，躺在炕上动不了，他们还好意思伸手！五块钱！整整五块钱！那是秀芝寄回来给她爹买药治伤的钱！你们怎么就这么不要脸！还钱！立刻把五块钱还给我！”
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索债，让旁边的韦东毅都有些目瞪口呆。
刚才路上还显得憔悴无力、满心愁苦的岳母，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头发怒的母狮，那股剽悍和泼辣劲儿，与李秀芝温柔坚韧的性子既有相似，又截然不同。
或许，这才是她能在这艰难环境中，支撑起这个濒临破碎家庭的真正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