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东毅对那场发生在四九城破败院落里的黑暗密谋一无所知。
此刻的他，正坐在南下的绿皮火车上，身侧是专家团的其他成员。
车窗外的风景，正从华北平原的坦荡辽阔，逐渐过渡到黄土沟壑的雄浑苍凉。
这趟旅程的路线早已规划好：
从四九城出发，沿京广铁路一路南下，抵达中原枢纽郑州。
在郑州转乘陇海铁路的列车，向西行进，直至陕西的宝鸡。
再从宝鸡站换车，踏上蜿蜒艰险的宝成铁路，这条连接陕川的钢铁动脉将带着他们一路向南，穿越秦岭、大巴山的重重屏障，途经阳平关、广元、绵阳等大小站台，最终抵达此行的目的地——江油。
全程超过两千公里。
这个年代，绿皮火车的平均时速不过五六十公里，加上多次中转、等待、临时停车让行，整个旅程耗时将超过两天两夜。
这是一段相当漫长且疲惫的旅途。
好在，北方某局组织的这次专家考察，规格不低。
他们拥有两节专属的硬卧车厢，避免了与普通旅客挤在嘈杂混乱、空气污浊的硬座车厢之苦。
虽然卧铺也谈不上舒适，但至少有相对私密和整洁的空间可以休息，极大地缓解了长途跋涉的辛劳。
韦东毅作为“协调保障”的负责人之一，更是被安排了一个靠窗的下铺，方便他观察和思考。
火车轰鸣，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
韦东毅大部分时间都靠坐在铺位上，静静望着窗外流动的画卷。
列车驶过广袤的华北平原，冬小麦已经收割，田野里露出大片褐色的土地，偶尔能看到劳作的农人和慢吞吞的牛车。
进入河南、陕西境内，地势开始起伏，出现了著名的黄土塬、梁、峁地貌，千沟万壑，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厚重而苍凉的质感。
那些镶嵌在沟壑崖壁上的窑洞，星星点点，诉说着这片土地上人们千百年来与自然搏斗的生存智慧。
当列车终于驶上宝成铁路，真正的“蜀道难”才开始显现。
隧道一个接着一个，黑暗与光明频繁交替，让人耳膜发胀。
车厢里时常响起提醒乘客“过隧道了，关窗”的喊声。
窗外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和深不见底的峡谷，清澈或浑浊的江水在谷底奔腾咆哮。
铁路如同一条细瘦的钢铁飘带，顽强地缠绕在崇山峻岭之间。
偶尔能看到在半山腰开凿出的、窄小如带的梯田，以及像雀巢般依附在山崖上的小小村落。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此刻，韦东毅对这句诗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这不仅仅是对地理险阻的形容。
随着列车深入秦巴山区，窗外的景象也愈发清晰地展现了这个时代偏远地区的真实民生。
许多小站台简陋破败，上下车的旅客衣着朴素甚至褴褛，面带菜色，扛着巨大的包袱。
铁路沿线的一些村庄，土坯房低矮密集，孩子们光着脚在尘土中奔跑，眼神好奇而懵懂地追随着呼啸而过的火车。
田野里的庄稼，看起来也远不如华北平原那般茁壮。
越是往西，往大山深处，这种因地理闭塞和发展滞后带来的贫困面貌就越发明显。
艰难，是这片土地上许多人生存的常态。
但韦东毅的目光并不止于眼前的艰辛。
他知道，这条穿越天堑的宝成铁路本身，就是国家意志和建设力量的体现。
他知道，车窗外的那些荒山，在未来几十年里，可能因为“三线建设”的布局而崛起一座座工厂，可能因为旅游开发而变成景区，可能因为交通的进一步改善而让山货走出大山。
这个国家，正处在一个极其复杂、阵痛与希望并存的转型期。
尽管那场席卷一切的风暴已在天边积聚起不祥的乌云，但一个古老文明向上攀爬、追求复兴的总趋势，如同这坚定南行的列车，其势虽缓，其向未改。
有些人是看到，所以相信。
有些人是相信，所以看到。
韦东毅无疑是前者。
他来自未来，亲眼“看到”过这片土地凤凰涅槃后的模样。
但他也正在努力成为后者——用自己在这个时代的抉择与行动，去参与、去推动，让那些他“看到”过的、关于国运和家国的美好图景，更快、更稳地成为现实。
这趟南下之旅，于公是工作，于私是探亲，但更深层，也是他贴近这个时代真实脉搏的一次触碰。
两天多的行程，在铁轨无尽延伸的轰鸣与汽笛时而撕破山谷寂静的长啸中，悄然流逝。
看倦了山水，他与同行的专家也时有交流，探讨着三线布局、物资调配、地方经济，思绪在战略宏观与即将面对的家庭微观之间切换。
当列车终于在一声悠长的汽笛后，缓缓停靠在绵阳站的月台上时，韦东毅提起简单的行李，随着人流走下火车。
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土地，他却感到一阵奇异的晃动感，仿佛大地仍在随着火车行进般的微微起伏。
耳朵里也似乎还残留着那“哐当、哐当”的节奏性幻听。
这是长时间乘坐火车后常见的“晕陆”现象，特别是站着不动时，感觉尤为明显。
他定了定神，抬眼望去。
绵阳站的站台比途中许多小站都要规整些，但依然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灰扑扑的质朴气息。
空气湿润，带着川地特有的、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温润感，虽然时已入秋，却并不觉得寒冷。
抬头看天，暮色四合，远处的城市轮廓已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韦东毅盘算了一下，从绵阳到江油，距离已不算太远，但此时天色已晚，交通不便，贸然前往反而不妥。
“今晚就在绵阳住下吧！明天一早，再去江油！”
走在绵阳略显空旷的街道上，韦东毅深深吸了一口巴蜀夜间的空气。
旅途的疲惫依旧附着在骨头上，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即将直面未知的凝重。
老丈人李国平的伤势究竟如何？
李秀芝的母亲和两个年幼的弟弟现状怎样？
那个在李秀芝口中充满温情与艰难记忆的地方，如今又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所有在火车上的宏观思绪，此刻都沉淀为对一家一户具体命运的关切。
他知道，明天踏入江油地界，等待他的，很可能不仅仅是亲人重逢的悲喜，还有这个时代、这片土地最真实、甚至可能有些残酷的生存图景。
而他，必须冷静、果断地应对，为了自己对妻子的承诺。
夜幕下的绵阳，灯火阑珊。
韦东毅找到招待所，安顿下来。
远处隐约传来嘉陵江的水声，沉沉如诉。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李秀芝临别时带着哭腔的叮咛，眼前似乎又看到了四合院里两个儿子稚嫩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