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意渐起。
漆黑的死胡同里,李家五人蜷缩在一起,仅靠相互的体温和一件破烂的薄袄抵御着深秋的夜寒。
腹中的饥饿如同钝刀,缓慢而持续地切割着他们的意志,白日的惊恐奔逃更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绝望,像这无边的黑暗,一点点吞噬着他们。
就在李茂根觉得骨头缝都在发冷,李建飞已经开始低声咒骂这该死的老天时。
“啪嗒。”
一个灰扑扑、硬邦邦的东西,突然从天而降,滚落在满是碎砖烂瓦的地面上,停在离李茂根脚尖不到一尺的地方。
借着惨淡的月光,五人凝神看去!
那竟然是一个窝窝头!
虽然看起来又冷又硬,甚至可能放了不止一天,但在极度饥饿的人眼中,无异于救命仙丹。
喉咙里不约而同地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口水的巨响。
五双眼睛瞬间燃起绿光,几乎要扑上去!
什么尊严,什么嫌弃,在生存本能面前不值一提。
然而,就在李建业的手即将触碰到那个窝窝头的刹那!
一只穿着黑色布鞋的脚,突兀地从旁边阴影里踏出,不偏不倚,正正踩在了那个窝窝头上!
鞋底碾过,本就粗糙的窝头表面立刻凹陷下去,沾满了泥土。
五人猛地抬头,怒目而视!
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用灰布围巾裹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面前。
那人个子瘦高,身形有些佝偻,眼神在月光下显得幽深难测。
“一个窝窝头,够你们五个人分吗?” 男人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怪异腔调,但话里的内容却让五人心头一跳。
他没理会他们的愤怒,继续用那种慢悠悠的、带着诱惑的语气说道:“想吃饭吗?想吃顿饱饭,甚至……发一笔横财吗?”
他顿了顿,看着五人惊疑不定、却又不由自主流露出渴望的眼神,知道自己说中了要害。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不远处的废弃院落走去,只丢下一句:“跟我来。”
走?还是留?
五人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挣扎和警惕。
这突然出现的神秘人,这诡异的邀请,处处透着不对劲。
可……饥饿的绞痛,对温饱的渴望,以及对“发财”这个词的本能反应,像魔鬼的呓语,不断侵蚀着他们的理智。
“三伯爷……” 李建飞看向李茂根。
李茂根死死盯着那逐渐隐入黑暗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被踩扁、沾满泥土的窝窝头。
最终,他猛地弯下腰,一把抓起那个脏污的窝头,胡乱在破袄上擦了擦,也顾不上泥土,迅速塞进怀里,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跟上去!”
其他四人见状,也不再犹豫。
绝境之中,哪怕是一线微光,也足以让他们飞蛾扑火。
五人深一脚浅一脚,跟着那个神秘的身影,穿过倒塌的月亮门,绕过丛生的荒草,来到这处废弃院落最里面一间相对完整的破屋前。
那人推开门,闪身进去,点亮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屋内积满灰尘的角落和一张破旧的桌子。
五人跟了进去,挤在门口,依旧保持着戒备。
那人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伸手,缓缓拉下了遮住口鼻的灰布围巾,露出了完整的面容!
那是一张略显消瘦、颧骨突出、嘴唇很薄、此刻正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笑容的脸。
“是你?!” 李建飞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手指颤抖地指着对方,“你……你是那个……和秀芝住同一个院的!那天在中院,我见过你!你在人群后面!”
其他几人经他提醒,也仔细辨认,果然觉得眼熟。
那天在中院冲突时,围观人群里,似乎真有这么一个人,站在后面,眼神阴沉地看着。
这人,正是许伍德!
“小兄弟眼力不错嘛。” 许伍德笑了笑,“没错,我和韦东毅、李秀芝,住同一个院。我家在后院,他住中院。”
听到“韦东毅”和“李秀芝”的名字,尤其是“同一个院”,李茂根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警惕地后退半步:“是你?你把我们引到这鬼地方来,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 许伍德摊摊手,做出一个无害的姿态,“你们放心,我绝无恶意!你们看,我就一个人,你们五个大男人,就算饿着肚子,我也打不过你们不是?所以,放轻松,不用这么紧张。”
这时,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耐心耗尽的李建业忍不住了,他不管对方是谁,只惦记着刚才的许诺,粗声粗气地嚷道:“少说那些没用的!你说跟你来有饭吃!吃的呢?在哪儿?!”
“别急嘛,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 许伍德慢条斯理地说着,走到破桌子后面,弯腰从地上提起一个鼓鼓囊囊的旧麻布口袋,随手往桌上一倒!
“哗啦啦……”
十几个黄澄澄的窝窝头,从口袋里滚了出来,堆在积满灰尘的桌面上,散发出粮食特有的香气。
李家五人的眼睛瞬间直了,喉结疯狂滚动。
“吃吧,管够。” 许伍德靠在桌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最后的理智被食物的香气冲垮。
五人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拥而上,如同饿狼扑食,每人抓起两三个窝窝头,背过身去,就狼吞虎咽起来。
他们吃得太急太猛,粗糙的窝头碎屑噎在喉咙里,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直翻白眼,却舍不得停下,用力捶打着胸口,就着口水拼命往下咽。
许伍德就这么冷眼旁观着,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终挂着,眼神里充满了轻蔑和一种掌控局面的得意。
直到他们风卷残云般将十几个窝窝头消灭得干干净净,连掉在桌上的碎渣都仔细捡起来吃掉,他才缓缓开口:
“怎么样?吃饱了吗?这四九城的棒子面窝头,比你们四川老家的红苕,还是要顶饿些吧?”
李茂根用袖子擦了擦嘴,又警惕地看向许伍德,没有接这个话茬。
肚子里有了食,脑子似乎也清醒了一些。
他知道,真正的主戏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