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根的老脸抽搐了几下,韦东毅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让他又羞又恼。
但他仍不死心,或者说,无法接受就这么一无所获地离开。
他避开韦东毅的目光,浑浊的眼睛看向易家紧闭的房门,哑声道:“让……让秀芝出来吧!三叔公我……我想跟她说两句话。”
他想做最后的挣扎,试图绕过韦东毅,直接打动“心软”的侄孙女。
“秀芝不想见你们。” 韦东毅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她爹重伤的消息,你们竟然瞒着她!她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你们应该能想到!见了你们,只会让她更难受!”
李茂根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像抹了一层锅底灰。
他知道,软的不行了。
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闪过一丝破罐破摔的厉色,朝身旁脾气最冲、此刻也已按捺不住怒火的李建业使了个眼色。
李建业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从昨晚被灌醉,到今早被赶出招待所,再到前院被泼水羞辱,现在又被韦东毅这般居高临下地教训,他年轻气盛,哪里还忍得住?
得到三叔公的暗示,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瞪着韦东毅,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有些变调:
“韦东毅!你……你别把话说得那么漂亮!你是秀芝的男人,我们本来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但事到如今,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他喘着粗气,指着韦东毅,“你和秀芝结婚,经过我们李家人同意了吗?经过她爹娘点头了吗?有媒人吗?有聘礼吗?我们李家的闺女,不明不白就跟了你,现在娃都生了两个,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们李家一个交代?!”
他终于祭出了自以为最后的“杀手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试图用旧社会的礼法和宗族权威来压人,给韦东毅扣上一顶“拐带”、“私定终身”的帽子,哪怕不能留下,也要讹上一笔“补偿”。
中院里,其他几户人家虽然没开门,但显然都竖着耳朵在听。
李建业这番话,在这个新旧思想交替的年代,在某些人听来,似乎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然而,韦东毅闻言,非但没有惊慌或愤怒,反而极尽嘲讽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得李建业等人心头一寒。
“交代?” 韦东毅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如电,直视着李建业,也扫过脸色变幻的李茂根等人,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和鄙夷:
“你们现在想起要交代了?”
“当初秀芝为什么从四川逃荒出来,一路扒火车、啃树皮、睡桥洞,差点死在路上?”
“不就是被你们那里的‘好日子’逼的吗?!”
“不就是被你们这些所谓的‘长辈’、‘男人’逼得活不下去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背井离乡,路上要经历多少你们想都想不到的艰难险阻,搞不好命就没了!”
“那时候,你们这些自诩为李家‘男子汉’、‘顶梁柱’的人在哪里?”
“你们留在家乡,守着那点宗族规矩,却让一个柔弱的女人去闯一条可能回不来的生路!”
“说到底,你们也不过是一群没本事护着家人、只会在窝里横的懦夫而已!”
这番话,彻底撕开了李茂根等人最后一块遮羞布,将他们内心最不堪、最不愿面对的事实血淋淋地剖开。
李建业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茂根更是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韦东毅却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现在,听说秀芝在四九城过了几天安稳日子,你们就想起是‘李家的闺女’了?”
“就想起来攀亲戚、要交代了?”
“我告诉你,晚了!”
“至于你说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现在都新社会多少年了?”
“你还拿封建社会包办婚姻那一套来唬人?”
“我和秀芝是自由恋爱,自愿结合,我们的婚姻受国家法律承认和保护!”
“别说你们还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嫡亲兄弟,就算真是,就凭你们当初逼她离家、如今又瞒着她爹重伤只顾自己算计的德行……”
韦东毅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回荡在中院:
“你们,不配!”
最后一句话,如同最终判决,掷地有声,彻底断绝了任何虚伪的亲情勾连和道德绑架的可能。
但这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李茂根五人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更是翻江倒海,羞愤、恼怒、被彻底揭穿算计的难堪,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烧穿。
尤其是年轻气盛、脾气最暴的李建业。
他长这么大,在村里也是能打架的主儿,何曾受过这种指着鼻子骂“懦夫”、“不配”的窝囊气?
酒精残留的刺激,在招待所受的气,此刻被当众扒光脸皮的极致羞辱,让他血液猛地冲上头顶,眼睛瞬间布满血丝。
“我日你先人!”
李建业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含糊的怒吼,什么后果都顾不上了,捏紧粗糙的拳头,腰一沉,就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不管不顾地朝着韦东毅猛冲过去!
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川地的污言秽语。
然而,他脚步刚动。
一直如同影子般安静倚在门边的玫瑰,动了。
没有警告的呵斥,没有夸张的起手式。
她只是如同鬼魅,身形微微一晃,便已悄无声息地横移半步,精确地卡在了李建业冲向韦东毅的路径上。
那双原本淡漠的眸子,在刹那间锐利如出鞘的冰刃,冷冷地锁定李建业。
李建业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高挑的黑色身影已到近前,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动作,下盘猛地传来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道!
“啪!”
一声干净利落的闷响,伴随着李建业“哎呦”一声痛叫。
玫瑰一记迅捷如电的低位扫堂腿,精准地踢在他前冲的小腿迎面骨上。
李建业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失去平衡,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脸朝下重重地拍在青砖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鼻血瞬间就飙了出来,门牙磕在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