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夏日的暑气愈盛。
韦东毅虽已承诺妻子会去四川探亲，但七月末到八月初，北方某局恰好有几项重要的生产协调和年中总结任务压下来，他作为财贸办公室的副主任难以抽身，四川之行便只能暂且搁置。李秀芝理解丈夫的忙碌，虽心中牵挂日渐沉重，却也不再催促，只是偶尔望着南方出神，夜里给两个孩子缝制小衣时，针脚会不自觉地慢下来。
就在这看似平淡的八月某天，一阵陌生的、带着浓重川音的问询，打破了四合院的宁静。
“请问一下，李秀芝是住在这个院儿里不咯？” 声音在前院响起，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小心翼翼。
正在门口水池边洗菜的三大妈阎埠贵家的闻声抬头，只见院门外站着五个人。
领头的是个看上去六十多岁、面色黝黑、身材干瘦的小老头，穿着打着补丁的蓝布衫，头上缠着已经看不出本色的布巾。
他身后跟着四个汉子，年纪从二十多到四十多岁不等，都是差不多的黑瘦精悍模样，穿着简陋，背着鼓鼓囊囊、打着补丁的包袱，脚上的布鞋沾满了尘土，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初到大城市的局促。
这一看就是从很远地方来的。
三大妈立刻警惕起来，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上下打量着他们：“你们是什么人？找秀芝干什么？”
四合院虽杂，但突然来这么一群明显是外地农村的陌生人，由不得她不小心。
那黑瘦老头连忙挤出笑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微微弯着腰，态度谦卑甚至有些讨好：“我们是李秀芝的娘屋人（娘家人）！我是她三叔公，从四川那边过来的！走了好远的路哩！”
“四川来的？秀芝的亲戚？” 三大妈将信将疑，又仔细看了看他们的长相，和李秀芝长得一点也不像啊。
她心里嘀咕，这李秀芝娘家怎么突然来人了？
还一来就是五个壮劳力？
但面上还是缓和了些：“哦……那你们在这等着，别乱走，我去叫秀芝过来。”
说完，她快步朝中院走去，心里却想着得赶紧告诉一大妈和易中海一声。
中院里，李秀芝正坐在屋檐下的阴凉处，一边轻轻摇晃着摇篮，哄两个小家伙午睡。
听到三大妈略带急促的声音：“秀芝！快，前院来了一伙人，说是你四川老家的亲戚！一个叫什么三叔公的领头，还有几个男的！”
李秀芝心里猛地一跳，手里的蒲扇都差点掉了。
娘家来人了？
怎么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连忙起身，对正在一旁摘菜的一大妈急道：“妈，您帮我看着点小宝和小川，我去看看！”
说完，也顾不上整理衣衫，就跟着三大妈匆匆往前院走。
来到前院门口，看清那几张熟悉又因风尘仆仆而略显陌生的脸时，李秀芝才敢确认。
“三叔公？建飞哥？是你们！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惊喜，更多的却是惊疑。
眼前五人，确实是老家的亲戚：三叔公李茂根，两位堂叔李国华、李国荣，以及两位堂哥李建飞、李建业。
可她的父母和两个弟弟呢？
三叔公李茂根看到李秀芝，眼睛一亮，仔细打量着她，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哎呦，秀芝女娃子！可算是找到你了！真是发达了，认不出来了嘞！”
他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李秀芝和记忆中那个面黄肌瘦、逃荒出来的黄毛丫头判若两人。
现在的李秀芝，脸庞圆润白皙，气色红润，穿着虽然朴素但干净整洁的碎花衬衫和蓝裤子，身段也比以前丰腴健康得多，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在城里安定过日子的舒心劲儿。
李秀芝压下心中的疑惑和一丝不安，连忙侧身让开：“快，快进院里说！三叔公，建飞哥，你们一路辛苦了吧？先去我家坐坐，喝口水歇歇脚！”
她一边引着五人往中院走，一边快速盘算着，“我家东毅还没下班，等他回来，我让他赶紧去买点菜！”
一行人跟着李秀芝穿过前院，引来不少住户好奇的目光。
尤其是正在自家门口，坐在小马扎上纳鞋底、顺便盯着院子里动静的贾张氏。
她斜着眼，撇着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嗬！哪儿来的一群乡巴佬？破衣烂衫的，看着就晦气！是李秀芝娘家的人？啧啧，一看就是穷得揭不开锅，来四九城打秋风的！这么一大家子，五张嘴呢，易家这回可有的破费了！吃穷他们才好！”
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和刻薄的鄙夷。
李秀芝把五人让进易家堂屋，一大妈已经利落地收拾好了桌子，拿出了待客的茶杯，泡上了家里待客用的高末茶叶。
李秀芝更是忙不迭地拿出花生、瓜子，甚至还有大白兔奶糖，装了一小盘放在桌上。
“三叔公，各位叔叔、哥哥，先喝点水，吃点零嘴垫垫！走了这么远的路，肯定饿了吧？先歇着，一会儿就做饭。”
李秀芝一边倒水一边招呼，语气热情，但眉眼间那缕忧色却挥之不去。
趁着几人狼吞虎咽地喝水、拘谨又忍不住伸手去抓花生瓜子的间隙，李秀芝喘了口气，坐到三叔公旁边的凳子上，压低声音，用家乡话问道：“三叔公，我……我老汉儿（父亲）他们呢？咋个没跟你们一起来？还有我娘，我两个弟弟，他们都好吧？”
三叔公李茂根正盯着盘子里那几颗大白兔奶糖，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李秀芝殷切的目光，抓起一把瓜子，含糊地笑道：“他们啊……他们好得很，好得很！就是家里忙，走不开，就让我们几个代表过来看看你，看看你在四九城过得咋样。”
“那……他们吃得饱吗？信上说收到汇过去的钱和粮票了，够用不？” 李秀芝追问道，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三叔公这敷衍的态度，还有他们五个人一起出现在这里，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若真是寻常走亲戚，怎么会父母弟弟一个不来，反而来了这些堂亲？
“能的，能的！都好！” 三叔公依旧是那套说辞，目光却更多地在桌上的吃食和屋里的摆设上打转，尤其是看到墙角崭新的缝纫机和柜子上摆着的收音机时，眼里闪过一丝羡慕和别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