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李秘书后，韦东毅跟着李怀德回到了副厂长办公室。
门一关上，外界的喧嚣被隔绝，办公室内只剩下两人。
李怀德没有立刻回到他那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走到会客的沙发边坐下，并指了指旁边的位置，示意韦东毅也坐。
他掏出一包“牡丹”，抽出一支递给韦东毅，韦东毅接过。
两人点燃了香烟，都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看向韦东毅，眼神复杂。
“东毅啊！”
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带着一种任务完成后的松弛，也夹杂着明显的感慨：
“工作调动的事，到这儿，也就算是差不多尘埃落定了！”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
“这两天，你把采购三科的工作，跟老董好好交接一下。”
“之后，你就可以不用来厂里点卯了。”
“安心准备一下，就去新的岗位上任吧！”
“以后啊，你就是部委机关的人了，跟我们这些在厂子里打转的，不一样咯！”
说到这儿，李怀德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韦东毅年轻而沉稳的脸上，语气变得格外真诚，甚至带着几分不舍：
“……说实话，我其实挺舍不得你走。”
他摇了摇头。
“你小子，年轻，脑子活，能力又强，办事那叫一个漂亮！”
“最关键的是，心思通透，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争，什么该让。”
“连在酒桌上，那份气度和酒量，都能甩开同龄人几条街！”
他这番夸赞，确实是出自肺腑。
在他手下，像韦东毅这样既能干又懂事的年轻干部，凤毛麟角。
“像你这样出色的年轻人，我是真没见过几个！”
李怀德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
“东毅，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要是留在轧钢厂，我这个位置，迟早是你的！”
这话已经说得非常直白，几乎是在明示他将韦东毅视为自己的接班人培养了。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豁达而清醒：
“不过啊，我也知道，轧钢厂这座小庙，对你来说，并不是最好的舞台！”
“池子浅了，养不住真龙。”
“你能去北方某局，那是你的造化，也是你应得的平台！”
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用力拍了拍韦东毅的肩膀：
“所以，我也很羡慕你！”
“能力这么强，还有如此造化，未来定然是青云直上，一遇风云变化龙！”
“到了那边，好好干！”
“别忘了轧钢厂，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同事，以后说不定，老哥哥我还有要你照应的时候呢！”
韦东毅安静地听着，脸上始终带着谦和的微笑。
对于李怀德的盛赞，他偶尔插一句“厂长您过奖了”、“都是您领导有方，给我机会”之类的谦辞。
他对李怀德的观感确实不差。
此人私德可能不咋地，有些官僚习气，也贪图享受，但能力还是有的，尤其懂得识人用人，也敢于放权。
韦东毅心里清楚，自己能在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从采购科一个普通采购员，一路火箭般升到科长的位置。
固然有自己的能力和功劳，但李怀德不遗余力的提拔和信任，同样是功不可没，为他扫清了许多障碍。
这份知遇之情，他是认的。
“厂长，您放心。”
韦东毅郑重地说道。
“无论我走到哪里，红星轧钢厂都是我的娘家，您永远是我的老领导。”
“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要不违反原则，我一定尽力。”
这话说得漂亮，既全了情谊，也留了底线。
李怀德闻言，脸上笑容更盛，显然对韦东毅的这个态度十分满意。
他又叮嘱了几句交接工作的细节，这场充满人情世故又带着几分真诚的谈话，才在烟雾袅袅中结束。
……
离开副厂长办公室，韦东毅并未直接回自己的科室，而是转身来到了后勤部供应处，敲响了副处长办公室的门。
离开轧钢厂之前，于公于私，他都必须要来见一见董华文——这位采购三科的前任科长，他初入轧钢厂时的老领导，也是他仕途上第一位重要的引路人。
“请进。”里面传来董华文熟悉的声音。
韦东毅推门而入。
董华文正伏在办公桌上写着什么，抬头见是他，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但笑容里夹杂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复杂情绪。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东毅啊，来得正好。”
董华文叹了口气，语气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无奈：
“我从李厂长那儿听说，你要调走了，高升去北方某局。”
“嘿，这采购三科，兜兜转转，看来又得回到我手里先管着了！”
他这话里带着点自嘲，也透着对韦东毅离开的不舍。
韦东毅笑着在对面坐下，接口道：
“老科长，您也就是暂时接管一下，过渡而已。”
“李厂长那边肯定很快就会安排合适的人来接手！”
“总不能一直让您这位副处长兼着个科长的话。”
董华文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话茬，而是目光炯炯地看着韦东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抱怨道：
“你小子，怎么说走就要走了？也太突然了！”
“咱们三科的好日子这才过了几天？”
“顿顿有肉吃，任务月月超标完成，在后勤部都能横着走了！”
“你这一走，没了你的秘密渠道，三科恐怕又要回到当初那种三天饿九顿的苦哈哈状态喽！”
韦东毅一听就明白了，董华文这是在试探他。
想知道他那些稳定供应计划外物资的渠道，能不能在他离开后，继续为采购三科所用。
韦东毅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离开后，也确实不打算再继续为轧钢厂提供这种超常规的便利了，太麻烦，也容易引人探究。
于是，他只能再一次祭出法宝——扯大领导的虎皮。
“老科长！”
韦东毅收敛了些许笑容，露出一个略带为难又十分坦诚的表情：
“您就甭试探我了。”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那条能弄来物资的渠道……”
“它根本就不是我的，是跟北方某局深度绑定的，涉及到那边的重要物资调配和战略储备。”
“之前能给厂里行些方便，也是机缘巧合，借着工作的由头。”
“现在我都调走了，这层关系自然就断了。”
“这种渠道，真不是我能轻易透露，甚至继续维持给厂里用的，纪律也不允许啊。”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将物资来源拔高到“战略”层面，直接堵死了董华文的念想。
董华文闻言，脸上期待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他咂了咂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哎呀……我就知道！”
“要不然你小子当初咋能那么轻松地搞来那么多计划外的紧俏货！”
“算了算了……”
他毕竟是老资格干部，懂得分寸，也知道韦东毅说的在理。
他站起身，走到韦东毅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真诚了许多：
“我也体谅你的不易，就不为难你了！”
“去了那边，是更大的舞台，好好干！”
“别给咱们轧钢厂出去的人丢脸！”
“放心吧，老科长，我一定尽力。”韦东毅也站起身，郑重地说道。
这场带着些许利益纠葛，但终究以情谊收场的告别，至此画上了句号。
走出办公室，韦东毅知道，他与红星轧钢厂最后的实质性牵连，也随着这条“物资渠道”的明确切断，彻底了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