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发梳得整齐,

    鬓角却已依稀可见几缕白发,

    长年的劳碌在他额头上刻下了几道深深的皱纹,

    但眉眼间仍透着一种属于壮年人的沉稳与干练。

    听到铃声,

    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轮廓坚毅的面孔,典型的中国华南人面相。

    他便是差亚,原本的华姓是“张”,祖籍潮汕,

    父辈为了在暹罗扎根谋生,依着谐音改成了这个泰文名字,

    但店内那块“张记”的牌匾,却昭示着家族不曾忘本。

    看到来人是阿玉,

    他严肃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眼角的鱼尾纹也舒展开来。

    他放下手中的账本,用带着浓重潮汕口音的中文关切地问,

    “阿玉?

    这么夜了,怎么一个人过来?

    吃过饭未?

    阿诺呢?”

    那语气里的熟稔和关切,

    是发自内心,将阿玉姐弟真正当作自家晚辈来疼爱的。

    杂货铺里一时间只剩下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阿玉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挪了一小步,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叔…我…

    我想用这个,跟您换点东西…”

    说着,她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又像是捧着一块烫手的火炭,

    小心翼翼地从自己最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块男士腕表,

    双手微微颤抖着,递到了差亚叔面前的柜台上。

    那块做工精湛、明显价值不菲的男士腕表,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

    差亚叔脸上的慈祥瞬间凝固了。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他示意阿玉关上店门,

    然后拿起桌上的旱烟袋,慢慢地点上,嘬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小小的店铺里弥漫开来。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块表上,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他摇了摇头,抬起眼,

    目光锐利地看向阿玉,用的是带着浓重潮汕口音的中文,

    “阿玉,你跟叔说实话。

    这东西…哪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这表,太‘靓’了,不是我们这种人该有的。

    它很烫手。

    你不跟叔讲真话,叔…不敢帮,也帮不了你们。”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而非贪婪或推诿。

    那是一种长辈对可能行差踏错的晚辈,最真切的忧虑。

    阿玉看着差亚叔那双浑浊却关切的眼睛,

    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这些年叔默默的接济,

    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她眼眶一红,声音带着哽咽,

    “叔…我们今天,在河边…捡到一个人…”

    她断断续续地,

    将如何发现李湛,如何看到他身上的枪伤,如何把他拖回水寨,

    以及李湛苏醒后说的话,全都告诉了眼前这个她唯一能信任的长辈。

    差亚叔默默地听着,旱烟一明一灭,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凝重,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造孽啊…”

    他磕了磕烟灰,站起身,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走,带叔去看看。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总不能看着你们两个孩子…和那个同胞,真的出事。”

    ——

    随后,差亚叔跟着阿玉,

    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姐弟俩棚户下那艘藏在阴影里的破旧小船。

    当他弯腰钻进低矮的船舱,

    看到靠在船板上那个脸色惨白如纸、头上缠着渗血布条、浑身污泥和血污的年轻男人时,

    心头不由得一紧。

    李湛在对方进来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尽管虚弱,眼神却依旧带着野兽般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