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嫣娘的解释,砚推官恍然大悟,“难怪今日街市上的女子风情各异…”
她的语气不咸不淡,嫣掌柜听起来却是阴晴不定,她倍觉胆寒,膝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推官大人!贱妾有眼无珠!造次了!!”
砚舒的手揣在袖兜里,摩挲了一下那块新得的玉玦令牌。
何谈造次呢?若不是亮出了这些造作出来的身外之物,世人眼中,她们与那些风尘女子的区别不大,不过就是妆容寡淡些,举止拘谨些。
孙琳连忙俯下身去扶,砚推官则干脆盘腿坐在了地板上,“我等既然便装前来,就无需多礼。”
可嫣娘仍全身紧绷,她腰身跪坐得笔直,“不知几位官差想问什么?”
米兰守住楼梯口,金西仔细查验着陈列得那些瓶瓶罐罐,孙推官屈身席地而坐,砚舒开门见山道,“嫣掌柜,恕我冒昧,冯书吏在世时,你与他感情一向还好?”
嫣娘的表情殷勤略带惶恐,眼皮却微微一颤,稍稍垂下来些,遮住了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大人,这些与亡夫的案子并无关联…”
“若句句话都有关联,那掌柜的就该被我们请去大理寺回话,今儿的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砚推官字字掷地有声,怼得不假思索。只是她咄咄逼人地说完,语气又柔了下来,“我们体谅你的营生,你也体谅一下我们的辛苦。”
「相互体谅」,这让嫣娘眉头有了些松动,“大人这样问,贱妾如何能说不好?我若说不好,岂不是就有了害死他的嫌疑…”
亡人去了四年,官家还专程过来翻旧账,不是怀疑死因有蹊跷,还能因为什么。
“也就是说,关系并不算好咯?”
砚推官很快得出了推论,嫣娘慌忙撇清,“这从何说起?!”
琳姐按下了嫣掌柜暴起的肩头,“冯书吏的死因确凿,就是自杀,并无异议,掌柜的莫急。”
嫣娘定了定心神,“那大人为何而来?”
砚舒也不藏着掖着,“为了查明冯书吏为何求死。”
嫣掌柜反应极快,“缘由当年官府不是已经查过了,是他贼喊捉贼…”
砚推官跟孙推官对了个眼神,虽为结发夫妻,看来这两人无甚恩情,直呼对方为「贼」。明知此时对逝者表现出厌恶会招致祸端,但就是忍不住。
砚舒心里有了底,追问起来愈发直言不讳,“据你所知,冯书吏可有相好?”
嫣娘娇躯一震,难怪坊间盛传女推官不入流,这叫什么问话?一旁的孙推官也顿感汗颜,忒不专业。
“…大人,妾身寡居之后,为了养活一双儿女,才出来做买卖,在此之前深居内宅,他在外面的事,我并不知晓。”
砚舒沉吟,“冯书吏生前那本烂账我仔细查过,在世时他的确没少捞…可你们母子三人的日子,却未见过得多松快。你这铺子,也是拿到烧埋钱后才开起来的。他办公差,吃公粮,断然不敢豪赌,那他那么多银子都花哪儿去了?”
原来推官大人并非扯老婆舌头,而是有这些思虑。
嫣掌柜一声冷笑,“他要真拿银子养个小,也算踏实…可他今儿给这个砸点儿,明儿给那个花点儿,还真没见他把谁赎回来!”
孙推官睁大了双眼,压低了嗓音,“掌柜的莫要信口开河!大靖官吏严禁狎妓!!”
嫣娘的笑容越发地冷,“大人真是一片丹心遵纪守法。每月初十是官家休沐的日子,烟花巷子偏偏也挤在今日放假,您说是为何?”
孙琳心神涤荡,还能为何,方便莺莺燕燕们私下与道貌岸然的郎君们挤在一起呗!
砚推官还想看看冯书吏的遗物,嫣掌柜抱歉道,“大多都被官府查抄了,只留了些无关紧要的,在孩儿祖母那里…我先征得老人家同意,再请大人们前去查阅吧。”
砚舒未再强求。
她理解,几乎所有丈夫走在了她们前头的女人,在婆家面前都难以抬头。相较之下,冯家还算仁义,仍让生母养育着子嗣,换做别家可能早就去母留子了。
离开花想容之前,砚推官特地驻足,对嫣娘正色道,“今日我等到访,还请掌柜的代为保密。重查此案,对你也不一定完全没好处,若翻出来另有隐情,也许令郎令嫒就不必再背负「罪人之后」的骂名了。”
嫣娘怔住,双眸不禁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借大人吉言,妾身不敢有此奢望。”
弦外之音很明显:她是怕查来查去,还不如当下。
砚推官未再多言,拱手告辞。
言多必失,再多的承诺她张不开口也做不到。回到马车里,砚舒和孙琳双手抱于胸前,正襟危坐,各有思量。琳姐问金西,“铺子里那些瓶瓶罐罐可有异样?”
金西摇头,趁着她们逮着嫣娘说话的功夫,她查了个遍,“并无。顶多是个别材质名贵些,加了珍珠粉金箔粉等等。”
砚舒颔首,袖兜里的手仍在摩挲着那块玉玦令牌,“这个嫣娘,大概不是出自良家。”
孙琳一惊,“何以见得?!”
就算今天花想容里有许多红粉佳客,那也顶多说明嫣掌柜八面玲珑善舞长袖,她不可能与之为伍。官吏不许狎妓,更不许娶妓为妻,妾都不行,这是明文规定。
砚推官却自有她的考量,“她递茶盅过来时,我无意间触到了她的指尖,那么厚的一层老茧,是多年抚琴苦练的结果…”
可能是个艺伎或伶人?听砚舒这么一说,再回想嫣娘颇为纤柔的身段,孙琳觉得是有几分可能,随即又起了疑惑,“不是说这两人的姻缘是谭大人牵线,若嫣娘真的出身风尘,谭直厚能明知故犯?”
他就不怕东窗事发受牵连?
金西瘪了瘪唇角,“身份哪儿有一定之规?还不是随便洗洗就有了。譬如我,按说现在应该是个孤魂野鬼,这不摇身一变,也能跟随大人到处跑了~”
话糙理不糙,琳姐抿了抿唇,跟砚舒讨主意,“那下一步,咱们是不是得去问问谭直厚谭大人?”
砚推官脱口而出,“凭啥?咱们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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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大人的左曹郎中做得风生水起,据说是下一任户部侍郎的大热人选,你个末流小官,手中并无大理寺稽查令,凭什么审问谭侍郎?见个面都应该先递帖子。
“也是。”琳姐的唇线绷得笔直,“要不你跟沈小阁老说说,请万岁下道圣旨?”
咱们来个奉旨彻查。
这话听得砚推官目瞪口呆。真是撑死胆儿大的饿死胆儿小的,孙推官跟她混久了,思维也奔逸得天马行空,不着边际了。
她凑到孙琳耳边,“不是说秘密查访么?要是弄得人尽皆知,说不定咱们前脚刚走,嫣娘后脚就被人做掉了~”
为了装得像些,她们特地买了些胭脂香粉回去,掩人耳目。孙推官眼睛瞪得斗大,“言之有理…那该如何是好?”
好不容易摸到一条有点关联的线,总不能浅尝辄止。
砚推官看着车厢顶棚抖动的流苏,戳了戳车帘外赶马车的兰妹子的后腰,“去沈府,找芳姐去。”
孙推官不知所云,“芳姐能帮什么忙?!难不成又要从后厨绕?”
也许能行,但太耽误功夫了,也不知道谭府的下人可靠不可靠。
砚舒像是下定了决心,“不从后厨,走前厅,托芳姐给沈策安传个话,将谭直厚召过来,咱们名正言顺地问。”
“这…会不会太胆大妄为了?”
人家沈首辅官升一等,现在是小阁老了,能乖乖听你的指使?若真听了,那朝野上下必然起疑,「女推官恃宠而骄」,这种话都算是好听的。
砚推官头一扬白眼儿一翻,“别忘了这个差事是谁派给咱们的,想尽早结案还不想搭把手,那就等到猴年马月,等着天降神祇助我一臂之力吧~”
琳姐挑眉,有压力大家分分,也是个解决之道,“就算沈大人帮忙,谭大人也配合,到时候问起来,不一样走漏风声?”
谭直厚还是会知道大理寺要翻他的旧案。砚舒眯缝着双眼,目光穿透了马车的布帘落向远方,她俯身对孙琳耳语,“咱们可以换个说辞…”
沈府跟前,首辅大人今日闭门谢客,他要好好地沐浴休憩一番。
陛下组阁的旨意传出来,京都百官恭贺的拜帖如雪片似的飞将而来,很快就把沈府的门房堵住了。
沈大人选了三省六部几个代表,隔三差五地碰个面,不疼不痒地表示「本官知道了」,权当走了答谢这个过场。
登高必跌重,万岁爷组这个内阁前所未有,福祸难卜,先别急着高兴,留点精气神儿想想应对之法才是正格。
连陪老夫人用午膳都免了,沈策安简简单单吃上几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沈兵侍立大少爷身后,为他绞干头发,一旁的古琴弹奏着悠扬的出塞曲。
岁月一片静好,直到书房大门被悄然推开,老蔡端着茶盘进来,“少爷,陆姑娘求见。”
沈策安一时间竟没对上号,“谁?陆砚舒?”
“是。”
“推官就是推官,什么陆姑娘,帖子留下,让她回去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