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内鬼!
这便是砚推官的第一反应。风雨交加,躲还来不及,沈府是全员被下了降头了么,倾巢而出都来捉她…
砚舒佯装淡定,其实脑子里的磨盘快转得火花四溅了,沈大人嗤之以鼻,“你刚踏进进沈府,我便得了消息,你以为本官的府邸是谁想来就能来的?”
你能进,那是首辅大人让你进,甭管是老蔡的小院还是沈大人的书房,抑或是老太太的佛堂。
砚舒看了看席地而卧呼呼大睡的金西,脑中越发昏沉,她强撑着清醒,“沈老夫人也知道了?”
沈大人背起了双手,“祖母大人那是凑巧。”
“那就好,”砚舒用力睁大双眼,朗声高叫,“米兰!快!”
听到砚舒的呼唤,兰妹子迫不及待飞奔而来。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她憋屈两轮儿了:沈老夫人率队而来,她不能拦,首辅大人信步前来,她不敢拦,总不能跟沈兄动手吧…
来不及解释,砚推官下巴颏一指尊者神像,但见米兰双手抱住神像的头,找准榫卯结构,铆足了力气,咔嚓一声,尊者的头被硬生生地拧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砚舒双手接住那物件,米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背囊里掏出另一颗木雕头颅,循着原路大力怒怼了回去…
如此一拔一接,偷梁换柱,睡婆罗尊者瞬间换了颗崭新的头!
有金西这个活模子在,此头与彼头大差不差。孙推官找来能工巧匠,半日的功夫便雕出了这个替身,不对,应该是替头。
沈侍卫看得大气不敢出,“砚大人,你是真不怕遭天谴啊!”
首辅大人知道此女要生事端,但没想到她这么敢!就在大少爷眼皮子底下,毫不避讳。好在提前屏退了左右,否则大理寺推官如此行事,这要让侍从看到,成何体统!?
砚舒佯装没听见,战利品到手,扯住兰妹子向上打了个哈哈,“告辞!”
沈策安气笑了,“你觉得你走得出沈府?”
就这么大摇大摆,手里拎着颗头?
砚推官故作乖巧,“又不是真人头…此乃物证。”
几个人配合默契,整场操作下来行云流水,不知提前演练过几多遍。烛光摇曳,沈大人一双眸子灿若寒星,“既是物证,拿出来看看。”
砚推官嗫嚅着没发声,首辅大人眼神顿时阴鸷,“你再说句「保密」我听听。”
私闯府邸,举止荒诞,砚舒自知不给个交代难出沈府,她看了一眼酣睡的金西,“她何时能醒?”
金西通医理,堪当半个仵作,她不醒,这活儿不好往下干。米兰偷瞄了一眼首辅大人,又瞄了瞄沈兄,默默上前解了睡穴。
金西悠悠醒来,看到此情此景,吓得一激灵翻身跃起,“快跑!!”
砚舒一声长叹,头脑愈发昏沉,“莫要失礼,快见过你家首辅大人。”
别忘了你可是沈府送出来的侍女。
窗外又一道惊雷,兰妹子不耐烦那些虚礼,二话不说一剑劈了过去,手起刀落,但见那尊像的首级裂成两半,里面赫然露出阴森森的白骨。
那头盖骨内,塞满了棕红色药粉,沈策安不禁掩住了口鼻……
砚舒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若不是琳姐连拍带搡,她根本不得醒。几经辨认,这是沈策安书房,砚舒从罗汉床爬起来,有片刻的失神,“我怎么在这儿?你怎么也在?”
孙琳上手替她绾发,“不是说好的,你们若没回来,我就赶紧求助……”
砚舒这一觉睡得死沉,她定了定神,缓缓道,“都说睡婆罗尊者灵验,它不可能不灵验。”
孙推官点头,“金西已经查验过了:以少女热血和着舒骨十三香,填满整颗头颅,再将花椒研成细粉混于玄色陶漆中涂于表面,见光吸热,久而久之,酥骨香慢慢挥发,参拜之人便困了~”
砚舒点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难怪沈府佛堂的丫鬟婆子时常长睡不醒,与其说是尊者的神力,不如说是金大家的功底。
不出意外的话,想必睡婆罗神社的那尊神像也是这个配方。
若在三年前,被害人尸骨尚存,身首相连,验明真身,再顺藤摸瓜查明药粉来源,缉拿幕后黑手,应该不难。可现如今,尸身已然下葬,断没有掘开坟墓的道理…
貌似手里的证据越多,离真相越近,就越不可说。
砚推官还在冥思苦想,琳姐替她别好了木簪,“别想了,你睡这一觉的功夫,变天了。”
天刚蒙蒙亮,睡婆罗神社便向京都府提告,诉大理寺女推官随雅士混入神社,亵渎神明,试图把神像的脑袋拧下来~
不消讲,这是打草惊蛇了,神社里那尊睡婆罗肯定已然改头换面,休想再找出破绽。对方恶人先告状,先发制人,汝等女官胆敢把所谓的物证拿出来试试看,必然告你个栽赃陷害。
这案子查得,步步有惊喜,步步都没用。砚推官揉了揉眉心,“那么,神社里的尊者的头到底被咱们拧下来没?”
孙推官哭笑不得,“据说,未遂。”
但神像颈部的伤痕,都是女推官搞得破坏。
天降大黑锅,砚舒嫣红的唇撇成了瓢,“寺正大人怎么说?”
就尹不凡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不会已经把她们推出去顶缸了吧。
“没有,”琳姐也颇为意外,“尹大人跟京都府说,你我二人一直闭关在架库阁归档文书,未曾踏出大理寺半步,原告看错人了~”
“那咱们此刻身在沈府,岂不是打了寺正大人的脸?”
孙琳摇头,“大人说了,今日休沐,他管不着~”
论知法犯法,还得看嘴硬执法人,看来尹不凡也是铁了心支持她们往下查。沉吟半晌,砚舒片腿下了罗汉床,“回去吧,斟酌一下之后该当如何。”
斟酌也是多余,举步维艰,孙琳叹道,“莫急,不妨等首辅大人回来,估计还要问话。”
“等他做甚?”
干卿鸟事。
“沈大人一早便被陛下急召进宫,说是被御史台参了一本。”
砚舒脑中嗡嗡作响,“…不会是佛堂之事吧?”
孙琳点头,“正是,「当朝首辅与御医金氏暗中勾结,于府中私设神坛,滥用禁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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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家伙,一石二鸟,敢情二位推官的所思所想,都是在为对家做嫁衣裳。砚舒腾地怒起,“岂有此理!!”
米兰和金西闻声而来,“没没没…错!岂、有、此、理!!”
孙琳连忙拽住几人,“稍安勿躁!事情已然闹到了御前,岂是咱们能掺合的!”
恐怕连左寺正大人都插不进去嘴。
砚推官哪里坐得住,“闹到御前又如何,始作俑者还躲在暗处,咱们连根毛都没逮到!”
这口恶气如何下咽。
砚舒神色冷峻,“咱们掺合不了,总有高人掺合得了。”
反正不能坐以待毙。
此时的御书房,御史大人不依不饶,要求当朝一品大学士沈策安要么当面说出个所以然,要么回去写折子自陈。再看首辅大人,袖手立在御书案前,眉目淡然。
御史弹劾之事,沈大人一问三不知。御医金大人手握近三年多的底方,表示所谓「勾结滥用禁药」之事纯属一派胡言,只应邀去为沈老夫人请过几次脉,与首辅大人并无私交。
文武多官位列两侧,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地陪在那里干耗着,暗暗揣摩着圣意。
这点儿事应该不足以动摇皇帝对首辅大人的信重,否则陛下不会选在休沐之日,随随便便在御书房不疼不痒地问话。可看那架势,圣上也不打算敷衍了事,各门各部,都给朕说说看。
国之栋梁们算是看清楚了,陛下这是拿此事消遣呢。
可有关这睡婆罗,礼部尚书大人也不知,只好把专管宗门教义的礼部侍郎郭之跃薅过来,才算弄明白。但一尊神像又如何跟大理寺扯上了干系,大理寺卿也说不清……
正考虑要不要把大理寺的左寺正叫过来问话,管事的宫人急匆匆小跑而来,“启奏陛下,一品国夫人沈氏求见!”
皇帝挑眉,沈老夫人深居简出,逢年过节都鲜少露面,今日怎会不请自来。询问的目光望向沈策安,沈爱卿垂首,“微臣不知…”
陛下当即端坐,却见鸡皮鹤发的沈老夫人素服素钗,一手柱着龙头拐,一手怀抱着命妇礼服,满面凄然,“罪妇沈氏,参见陛下!”
说着晃晃悠悠便要下跪,沈策安终于没了重臣的悠哉淡然,一个箭步冲过去,单膝跪到在祖母身边,扶住了沈老夫人的手臂。
皇帝连忙欠身,“老夫人缘何如此?”
朕也没拿你家金孙怎么样啊~
沈老夫人面露苦楚,抖开了手里的蟒袍,一颗惨白的头骨咕噜噜滚落在地,多官无不骇然!御书房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
老夫人声如洪钟,“陛下,老身年迈,夜夜失眠多梦,屡屡梦到战死沙场的夫君和那我英年早逝的独子,辗转难眠。无奈之下听信坊间传言,在家中供奉了一尊睡神。谁知昨夜被大理寺推官发现,那神像体内,竟赫然藏了一颗人头!”
在场诸位倒吸了一口凉气,别的暂且不论,「私设神坛」这码事,算是坐实了。
不愧为我朝九五至尊,丝毫不见惊惧,但见陛下沉吟半晌,方才道,“半夜三更,女推官到沈府所谓何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