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蒸腾,晒得大理寺飞檐上的脊兽灰秃秃,闷得人身上汗津津一片。左寺正尹大人手里的蒲扇扇得飞起,身心也不见凉快。
心静自然凉,可看到眼前案卷上那个醒目的大红戳,尹寺正的心实在是静不下来。
方才主簿厅的管事气势汹汹地找到他,“老尹!你们左寺是不是嫌天儿不够热?还是活儿太少?京都府发来的这个案子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凶犯供认不讳,有何疑问?为何要打回去重审?”
寺正大人一脸懵,京都府送上来的这个死刑核验他有印象,当时他不是吩咐左右盖个章就行了么?
这才想起来,当时跟随左右的,是新进来的那个女推官。
我主英明,不知哪根筋动了动,今年春闱时忽然宣布要拔擢女官。我朝极个别女子也是有趣,不学好针织女红,不在家相夫教子,真有跑过来报名的。
前情都可以当笑话看,可最终陛下把甄选出来的两位女官一股脑塞进了大理寺,寺卿大人又一股脑塞进了左寺他的手下,尹大人笑不出来了。
先别说业务能力(肯定是小白),男女同朝为官,有太多不便。
同僚中年轻气盛的郎君明显来了精神,但家中大多已有妻室,不敢放下斯文,暂且也未见什么出格的举动。诸如尹大人这等中年正人君子,举手投足间都受到许多拘束。
譬如今日,天儿再热,寺正大人也得衣冠整齐,不能敞胸露怀脱鞋子。因为一会儿得会一会这位瞎盖章的女推官。
“下官砚舒,参见寺正大人。”
声音清浅稳沉,尹大人循声望去,但见门口立着一位身着青衫官服的年轻女子,身姿英挺,不着粉黛,眉目如远山云岫。
倒是一身好颜色,寺正大人好不待见,红颜祸水,陛下这是在选官还是选妃。
“砚…推官,我来问你,京都府一案你为何私自驳回?”
砚舒拱手低眉,前日她这一章刚盖下去,边上的同僚便直呼不妥,“哎呀砚推官!大人让你盖的是复核无误的章,不是这个!”
砚推官挑眉,原来男子也有这等绵里藏针的货色,我盖下去之前你怎么不说。
不过就算提前说了,砚舒也要盖这个,“回大人,此案着实疑点重重。人命关天,下官想着还是谨慎些为好。”
“有何疑点??”
尹寺正语气不善,既无严刑逼供,又无屈打成招,你说可疑就可疑了?无知小儿下手不知轻重,州府衙门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结案!翻来覆去的,何时是个头?!
妇人之仁!
再看砚推官,她朱唇嗫嚅了几下,面色略苍白,话音也有些发颤,“此案疑犯,也就是蔡家妾室,杀人证据是从她房中翻出了那半瓶被调包的丹药,这未免太不合常理。一般来说,真凶巴不得将罪证销毁,越早越好,怎会等着被起获?”
“…呃…”,尹大人挑眉捋起了胡须,眯起双眼拿起了卷宗。
不高兴归不高兴,不能丢了职责部门的专业素养。说实话这个蔡家掌柜被杀一案,案卷他都没细看。
案子其实不复杂,只是有些蹊跷。死者是城南绸缎庄的蔡掌柜,白日间还在神采奕奕地忙里忙外,夜里突然横死于书房。
当晚,蔡掌柜在闭门查账,书房门窗被他在屋内反锁,闲人免进,包括妻儿老小。这是他的习惯,也是蔡家的规矩,账房流水只能出入于掌柜一人之手。
可次日晨,蔡掌柜横尸书房,按现场仵作的说法,蔡掌柜的遗容颇为「安详」。
用安详形容一具尸身,不常见且没礼貌,但写实。死者身上没伤,现场干净整洁,蔡掌柜的账本完好无损地摊在桌上,连个褶子都没多出来。
仵作入木三分地查验过后,给出的死因是,「胸痹急症,心脉受阻,暴毙于睡梦之中。」
既然是病死,那就不算刑事案件。但蔡家老父坚决不信,“我儿正值壮年,平日向来注重保养,随身带着调养丹药,怎会说没就没了?!定是有人加害!”
耐不住蔡老父执意要告,京都府官差开始满院子找那所谓的丹药,到处也不见踪影。
事件正当胶着,坊间突然谣言四起,说蔡掌柜一贯骄横跋扈不做人,此番是遭报应了:
他根本就不是病死的,是被「金顶女妖」吸走了脑髓,一命呜呼~衙门之所以破不了案,是因为女妖杀人于无形,压根儿就没留伤口。
说得神乎其神,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眼看各种神婆巫师就要跳出来接活儿了,京都府终于坐不住了。
不过查案也不是民间施压就能有结果,正在各方焦头烂额之际,掌柜的小妾主动前来投案自首,随后差役在小妾房中搜出了半瓶丹药。
妾室悄悄将药丸掉了包,蔡掌柜熬夜劳累,胸中不适时拿出来缓解,没想到是假药,于是不治而亡~
京都府长出了一口气,犯人到案,证据确凿,当堂判了斩立决,即刻上报大理寺,静等着核正无误开刀问斩。
然后就被这位初出茅庐的女推官盖上大红章准备驳回了。
尹寺正沉吟,“砚推官胆大心细,本官自是赞赏,只是此案证据供词已足够齐全,再审耽误时间,并无必要,且对我等也并无好处。”
尹大人虽然面黑,但还是个实在的领导。砚推官这一章扣下去,京都府的人肯定不高兴,苦主也不高兴,俸禄其实就那么多,何必到处落埋怨。
“大人,对其他人等可能没好处,对咱们左寺不一定。下官虽没机会实地勘察,也无权提审犯人,但摸清楚了案中人物的关联,据下官所查,死者蔡掌柜的亲弟弟,是当今首辅大人的家仆。”
一听到「首辅大人」,尹寺正眼前立刻冒出了那张俊美无俦又阴晴不定的脸。
他不由得坐直了脊背,官服下一直冒汗的皮肤竟隐隐有些拔干,“沈大人的家仆成百上千,这又如何?”
说不定首辅大人都不知道他是谁。
“这个叫「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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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的厨子,从小便被蔡家发卖,可以说是在沈府长大,跟随首辅大人十余年,据说,首辅大人直呼他「老蔡」。”
何其亲切。
尹大人捻胡须的手指不由一抖,花白的胡子被薅掉了一根都没感觉,“…连你都知道这一层,京都府会不知道?”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说不定京都府早就知道了,地方官可比咱们好打听多了,送过来的判词已然是慎之又慎的结果。
“难说。”砚推官恪守己见,“就算已然得知这一层关系,咱们打回去让他们再周密细致些,也无可厚非。”
“那要是京都府撂手挂冠,不干了呢?”
尹大人不愧是官场老手,针对对方的下一步棋早有预判。
砚舒唇角微勾,笃定道,“以下官之拙见,京都府一定会撂杆子,届时放低姿态,请求大理寺帮忙再审,方显咱们寺正大人的手段。”
皮球好不容易有个正当理由踢出去了,怎么可能再接回来,顺势踢回大理寺,你行你来~
只不过尹大人就算行也不想亲自来,“既然砚推官对本案已然了然于心,那如若京都府当真请求支援,就由你带队核查吧。届时本官专门调一队人马,任你调派…对了,跟你一起来那个女推官,也过去帮忙。”
按说人家砚推官是一片丹心,想将这份预定的功劳拱手送给顶头上司,可尹寺正这老狐狸偏偏不接。
在首辅大人跟前显摆,谁知道是赔还是赚。此事若办成了,那身为寺正,尹大人支持有功,若办砸了,那没办法,砚推官就是不肯听尹大人良言相劝呐!
砚舒当即躬身施礼,“谢大人信重!只不过…”
“砚推官还有何顾虑?”
“那个…我与孙推官初来乍到,好多衙门口与同僚根本不认识,该从哪里下手好啊?”
一句话问出来,尹寺正简直想翻白眼。说得天花乱坠,敢情毫无章法!事已至此,箭在弦上,说出去的话也不好收回,
“随行队列中给你们安排得都是老人儿,有不懂的他们只会替你们调停安排,下去吧。”
砚推官领命,正要转身告退,尹大人又叫住了她,“时不我待,此案不得拖延,京都府若当真求助,砚推官务必在三日之内,查明真相。”
门外人影一去一来,尹大人的亲信靠过来请示,“大人,具体如何调停安排?知无不言那种吗?”
尹大人头疼还未散去,“哼!谁是推官?是她还是你?她查还是你查?她让你干什么你便干什么?莫要多事!”
一句话点着了火药桶,副手再不敢造次,“属下明白!届时属下每日会准时向大人报备!”
“不必!”
尹大人一口回绝。
什么是好上司,一问三不知才是好上司。既然这妇道人家一心想要出风头,那就让她去,若是弄巧成拙,或开罪了首辅大人惹了祸,便干脆趁此机会把她轰出去。
一劳永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