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海徐家是大靖刻印行业的翘楚,拥有一枚徐氏定制的籽玉刻印,几乎是靖国文人雅士的身份标配。
有一种说法是,当朝皇帝手中的传国玉玺,就出自徐氏祖上之手。是真是假无从考证,但此番徐三公子捧着徐家专门篆刻的祥瑞印章来京,陛下却真的将他召进了宫。
万岁爷刚得了道号,便有了这枚墨玉私印。细细端详着宣纸上印下的「飞龙真人」四个大字,陛下喜上眉梢,日后再誊写真经,不愁没落款了。
趁着龙颜大悦,提出点儿什么要求出来,只要不过分,很可能就准了。
不过陛下尽管欣喜,也没有当场答应什么。徐恭退下后,圣上将小阁老请进了经舍。
经舍是陛下打坐修行的密室,紧挨着内阁的议事厅。坐在蒲团上既能潜心修行,又能监听阁员们的发言,一举两得。
此地后宫妃嫔一律不得入内,皇后想进去都得提前禀报通传,只有沈首辅和几位贴身伺候的太监,可以随时入内,这也被朝臣视为小阁老独一份的荣光~
陛下把玩着印章,目光并没有分出来一点给旁人,“听说徐家老三求的那位小娘子,如今在沈爱卿府上?”
沈策安袖着手,不动声色,“不是什么小娘子,是陛下钦点的女官。”
“呵呵。”少见沈首辅如此咬文嚼字,皇帝捻了捻银须,“想不到爱卿对女官如此宠爱,赴汤蹈火也要陪她任性。”
陛下眼中晦暗不明,沈首辅仍袖着手,眼观鼻鼻观心,“微臣以为,念旧的人,方才可用。要是只字不提从前,要么知恩不报,要么暗包祸心,藏得深,难堪大任。”
放陆氏女去祭拜一番又如何,她不是照样不敢提自己姓陆,再怎么说那也是她的生身父亲。至于她麻药未醒说出来的话,天知地知他知,不能算数。
咱们这位万岁爷就是,越顺着他的话解释,越容易掉坑里,平铺直叙自己的想法,反倒能很快脱身。听了小阁老的回话,陛下点了点头,“嗯。留着她也有点别的用处。”
若非如此,徐三公子不会这么麻利儿的备好印章来献宝。
印泥上留下几个淡淡的方方正正的印记,陛下放下印章,此事闭口不再谈了。
他是不谈了,砚舒受不了,“老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策安捏了捏眉心,这才到京郊,陆砚舒就开始山高皇帝远了。「老皇帝」,你怎么不叫他皇帝老儿。
“放肆。那是九五至尊。”
“好好好。您那位至尊意欲何为?”
要是一道圣旨降下来,砚舒即刻嫁往瀛海徐家,那全剧终,朋友们再见吧~
“这还用得着陛下「意欲」?徐家往好听了说是书香世家,其实就是一家子皇商而已。又不是为国建功的王侯将相,在陛下面前拿自家私事当回事儿,本来就是僭越。”
沈首辅的语气极为不屑。
对于徐三公子的请求,老皇帝左耳听进去,拿来敲打一下沈首辅,之后便从右耳放出来了,根本就无意插手。小阁老既然已经知悉,那就看着办。
女官继续留在朝中为官也行,嫁出去也罢,大不了来年开春再找人补上就是了。
沈策安看着陆砚舒似笑非笑,“推官可愿意嫁?”
这种问法,纯属此地无银三百两:砚推官的前途尽握在本首辅手上,本官保住你的自由身,你该如何谢我?
所有的阴阳怪气,只要忽视掉那股子「怪气」,那心情多半就不会忽明忽暗。砚舒目不转睛地盯着书案上跳动的烛火,突然高声问窗外,“米兰!我嫁还是不嫁!?”
沈策安挑眉,陆氏女向来喜欢另辟蹊径,他倒要看看那个惜字如金的女武夫能给她出什么正主意。
门外的兰妹子头都没抬,“有什么、好处?”
米女侠的嘴皮子越来越顺溜了,金西对她的脉象一诊再诊,平素对她的言谈也是一看再看,之后十分笃定地下结论:兰妹子的口吃应该不是先天缺陷,而是后天惊吓所致,总之是心病。
可米兰的心病太多了:幼年流离失所,少年食不果腹,还时不时挨打…到底哪个是病根儿,不好说。
既然不是胎里病,那就应该有得治。砚舒琳姐她们平素不嫌弃,耐着性子听她慢慢说,现如今她已然好多了——短的句子大多能连贯说下来,只有长句的断句还有些怪。
砚舒遇事尤其喜欢跟兰妹子商量。习武之人,应变能力一流,出的主意要么正中靶心直击要害,要么快刀斩乱麻简单粗暴。
总之能迅速解决问题,有利于保命。
于是顺着兰妹子给的方向,砚舒掰着手指头开始捋,“好处嘛…显而易见,徐家家底儿殷实,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徐三倾心于我,势必事事以我为先,护我周全,不会说话难听给我气受…”
“哈!”
沈策安忍不住呛声,却扛住没说话。不能接陆氏女的话茬,否则她会更自以为是。
砚舒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遐思中,换一只手接着捋,“坏处也很明显:徐老夫人和一众徐家人都不待见我;我得生儿育女不得抛头露面;届时没了差事自然没有俸禄,只能靠徐三施舍;父母双亡我又没有娘家做靠山…要不小阁老大人您好人做到底,送我几车银子做嫁妆?”
这如意算盘打得,在院中煎药的金西都笑出了声。笑了一声感觉不对劲,赶紧又收了回去。
沈首辅沉下了脸,“陆砚舒你会不会太拿自己当回事儿了。”
院子里的米兰和金西听到这儿,对视一眼,无声退后。
印象中大公子从未连名带姓地叫过砚推官,今日怕是真动了怒。
陆砚舒的面色也不太好看,唇角连那丝言不由衷的轻笑也随之遁形,“小阁老想怎样?「贱妾」应该誓死效忠大人,然后跪在您的脚下苦苦哀求您别赶我走?!…”
她话没说完,却再也说不出声,沈策安猛然伸出手,一把攫住了她的下巴,捏住了她的脸。
她脸庞秀气,他掌心又大,一只手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他垂眸斜睨着她,目光铸成两把锋利的匕首,仿佛想要割破她胸口的绷带,看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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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到底长没长人心。
陆砚舒不示弱,双眸两道寒光直挺挺地怼了回去,可架不住愤怒的人手劲太大,僵持了一会儿,她不禁蹙起了眉。
几乎同时,沈策安松开了手,没等砚舒看清楚他的神色,他拂袖而去。
夜凉如水,砚舒愣了片刻,立刻将米兰金西喊了进来,“快!收拾东西!跑!”
砚舒有些后怕,再待下去,她怕首辅大人一个回马枪杀回来把她掐死。
金西仓皇跑过来查看砚舒的伤势,嘴里絮絮叨叨,“在人家的地盘,你惹他干嘛?!”
万一一言不合挨顿打。
兰妹子倒还淡定,“断、、、不会打。”
砚舒管不了那么多,伤处虽还有些疼,但能动了,她彳亍着向外移动,“是非之地啊是非之地…”
没挪几步,只见别院的婆子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推官大人洗漱吧,大公子有令,金太医再来之前,大人不得离开~”
铜盆的底落地时,发出了一声闷响。砚舒养伤期间,一直是这婆子进出伺候,手脚极为稳当。今日却弄出了动静,可见沈大公子着实动了怒。
金西拧着帕子,“好容易养好了七八分,大人就忍忍吧。伤筋动骨不是小事,莫要落下病根儿~”
砚舒没再吭声。
沈家别院实属养伤避祸的上佳之所,安全,清净,有吃有喝,远离京都府的是是非非,满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等她伤势大好了,陛下的新印章也把玩够了,京都纷纷扰扰的流言销声匿迹得差不多了,再回大理寺当差,不挺好。
你说你非逞那匹夫之勇干啥。沈策安想听到的无非就是斩钉截铁的一句「不想嫁」,可他那副胜券在握的嘴脸着实令她生厌。
砚舒有点后悔,但覆水难收。
后背有些刺痒,方才的对话说得她背后渗出一层薄汗,将层层绷带打湿,贴在身上尤其难受。砚舒想挠,稍稍一动又扯到了筋骨,坐卧难安,不得其所。
沈策安倒不觉得有多生气,他只是在反思:是不是对陆氏女过于宽仁,太抬举她了,以至于她才胆敢如此骄纵。
她是帮他做了点事,可他也没亏待她。别人巴不得有向首辅大人表衷心的机会,听她说句人话就那么难?!
沈侍卫小心翼翼地随行左右。快马加鞭回府之后,少爷倒也没有迁怒于谁,只是再不进书房。沈府的书房跟别院的摆设布置一般无二,估计大公子就是眼不见心不烦。
看这架势,别院那位,大公子再不会过问。次日大早,别院飞鸽传信,沈侍卫犹豫再三,没敢说。思来想去,一直拖到日薄西山,还是觉得兹事体大,他得回禀少爷一声。
“那个…今日…金大人被请到了庄子上。”
昨天才不欢而散,现在提这些未免有些不识好歹。沈策安别了沈兵一眼,跟了他十多年,色令智昏了?
可转念又一想,离陆砚舒拆绷带还有数日余,金大夫今天就去做什么。
“说是砚推官着了风寒,发起高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