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房门咔啦一声脆响,一道银光直劈面门,下一瞬间,沈侍卫的剑就架在陆氏女的脖子上了。
脖颈微微发凉,砚推官不由得吞了一下根本就没有的口水,站直身板伸长了脖子,怕真的被刀刃剌到。
可嘴上却不认怂,还在碎碎念地犯贱,“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兵若不硬闯进来,那小阁老说什么就是什么,陆砚舒说什么都是妄自揣度。他这么冒冒失失地出手,真相昭然若揭,明摆着就是心虚,杀人灭口。
沈侍卫满不在乎,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你该庆幸,大公子未下指令…”
否则此时您早就身首异处了,哪里还说得出话~
书房门口又一声微响,米兰闻声而来。
方才她仍盘踞在那棵老树上,没来得及第一时间反应,见沈兄有了异动,她才跟了过来。进门看到砚舒被「劫持」,兰妹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几方对峙,小阁老看着有趣,对呆若木鸡的米兰道,“为今之计,只有你把我绑了,才能助她脱困…”
兰妹子看看面沉似水的沈兄,又看看刀光压着的推官大人,毫不犹豫地调转剑口一抱拳,“我、替、她、收、尸。”
说罢抽身而去。
砚舒哑然失笑,也不好说米兰是无情,还是识时务。倒是沈兵幡然醒悟,收起剑峰单膝点地,“属下鲁莽了…”
沈策安摆摆手,“无妨。”
沈侍卫未再抬头,躬身退了出去。
砚推官摸了摸脖梗子,寒气还在,“看来大人对沈侍卫有再造之恩呐~”
沈兵跟随首辅大人多年,是出了名的遇事不慌心如止水,对待女官一向彬彬有礼,此番如此冲动,看来是触及了底线,真急了。
首辅大人不置可否,没接她这一茬,“砚推官为何如此笃定?”
眼前的「沈大公子」就是冒名顶替。
砚舒一指画中人的耳廓,一板一眼道,“垂髫小儿的身量模样均有可能长开,唯独耳朵,五六岁时便定型,不会再变。画中沈公子的两只耳轮明显不对称,左边是招风耳,而大人却是一对完美的元宝耳,这怎么说?”
“哦,”沈策安饶有兴致地抱起了双臂,“砚推官果然心明眼亮。那下一步你作何打算呐?”
是去御史台揭发小阁老是个假货?还是干脆连沈家一起端了,揭露沈老夫人欺上瞒下,真正的沈大公子在十五那年已经「如约而亡」,现在世袭爵位的是个冒牌货?
砚舒未曾犹豫,将头上的乌纱帽摘下来捧在掌心,规规矩矩跪倒在地,“卑职只是将此画进献给首辅大人,以防它在江湖继续流传,落人口实,绝无其他想法。”
她是来递投名状的,沈策安沉吟,“你觉得我会信你?”
砚推官将头埋得更低,“大人若不杀我,便是信我。”
窗外路过一阵秋风,房檐上笨重的风铃发出了嗡嗡的鸣响,却未被吹动,沈策安忽然莫名地松了口气。
他想起了那个曾经陪伴过他,却早已被人遗忘的名字,想起了这十多年孤独的来时路。除了沈兵,此事无人知晓,更不能有人知晓。
若留下陆氏女,福祸不得而知。以她现在表现出来的软骨头,兴许她会一直背弃陆家的姓氏,靠着对皇家乞怜、仰仗着陛下的鼻息苟活一世,了此残生。
但他一直对她寄予另一种可能:毕竟是将门之后,绝顶聪慧又极擅忍耐,不除外厚积薄发,伺机寻回属于陆氏一门的名誉与荣耀…
他垂首,看着匍匐在地的女人,心头涌起一阵烦躁。正因为不愿让她下跪,他才紧赶慢赶换了常服,可她偏偏还要跪,“起来说话。”
砚舒起身,不等首辅大人再发话,将乌纱随手放在桌上,径直走到火盆近前,点起火绒,将那幅画付之一炬。
流言再盛也不顶用,至此,盟约才算达成,从今,砚推官与首辅大人同舟共济,荣辱与共。
沈首辅看着渐渐熄灭的火苗,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其实砚推官不必如此上心,此事就算真翻出水花来,本官也自有应对之法。”
砚推官好话说尽,态度拿到,再无耐心周旋,她表面恭谨,一只脚已然开始往外迈,“得了吧。即便首辅大人曾经掌管霁云台,江湖中事,也未必件件了如指掌…”
今儿沈侍卫的反应已然说明了一切。
霁云台直接受命于陛下,有自己的禁卫与兵马。向外收集、刺探各方情报,向内监察内戚与百官动向,与御史台、监察院呈三足鼎立之势。沈策安正是以此为跳板,之后位极人臣。
沈首辅轻揉眉心,沈兵这厮一招不慎,给陆氏女提供了多少把柄与素材。
正要一拍两散,却听那始作俑者在院中朗声通报,“老夫人您怎么来了…老夫人驾到!!”
砚舒没多想,呼啦一声拉开书房门,将老夫人迎了进来。
沈老祖母一脸狐疑,越过陆氏女直接对宝贝金孙道,“差人叫你过去吃饭,来了好几波都被打发回去…朝会刚散,你在忙什么?”
沈策安的笑容温润如玉,“有劳祖母挂念,孙儿只是想跟她说会儿话。”
沈老夫人将目光定在了陆氏女身上,砚舒本来坦坦荡荡,反正身着官服,她何惧之有…可忽然想起帽子还在桌上,连忙去拿。
沈祖母一声冷哼,“大白天的,衣冠不整,有什么话非要关着门说…”
砚舒低头撇嘴,心说衣冠哪里不整了。她并未争辩,将官帽戴正,本以为沈策安肯定会解释,谁知他淡然一笑,竟不言语了。
那笑容饱含春意,暧昧至极,看得砚舒如鲠在喉。这欲言又止生怕越描越黑的表情,以沈老夫人看来,就是羞赧心虚,老人家越发不喜,“去吃饭。”
“好。”
沈策安仍旧云淡风轻地笑着,于无声处,却悄然拿起了陆砚舒的手背,“走。”
砚推官大骇,一股凉意醍醐灌顶,脸色骤然刷白,这算彻底把自己赔进去了?!沈老夫人却泰然处之,兀自走在前头,视而不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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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母是何等的人物,随夫君戎马小半生,又执掌内宅大半生,红男绿女莺莺燕燕,什么样的痴男怨女没见过。男女之间,不怕一时的如胶似漆干柴烈火,就怕时不时的,「我想跟她说说话」~
老夫人早就有所准备,这陆氏女早晚是子安的掌中物。
跟在后面的砚舒冷汗出过一层,渐渐冷静下来。她转动手腕,想挣脱被首辅大人拿捏的手背,无奈此人却握得更紧。
天气渐凉,沈策安的手心干燥温暖,足见他稳操胜券,心头丝毫不慌。
“自此,你就得跟沈兵一样,把本官当成你的眼珠子。我若有个好歹,你也不成活。”
你得百依百顺,指哪儿打哪儿,首辅大人朝东,你绝不能朝西。
砚推官若有所思,“沈侍卫也跟大人如此手牵着手?”
“啧。”
沈首辅当即把她的爪子甩开,一脸嫌弃。
他们二人在后头窸窸窣窣,沈老祖母在前头走得头也不回。砚舒眯起了眼眸,睨着那镀了一层闪闪金光的苍老背影,疑道,“老夫人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沈大公子在老祖母膝下养到十五岁,就算发出去几年,细微之处找不同,也该分得出真伪。
砚舒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这是沈府,老夫人打理着府中俗务,满院子都是老太太的耳目。
说不定砚推官刚踏足府中,沈老夫人便得到了消息,谁知道方才她与首辅大人的一言一语,有没有同步传到老夫人那里…
可谁知闻听此言,沈策安侧过了脸,锋利的下颌线宛如一把利刃,“砚推官指什么?府里难道还有祖母不能知道的事?”
无边的墨色在他眼底翻涌,正午的日光湮没其中,砚舒看不见半点光亮。
刺骨的凉意卷土重来,首辅大人从根源上否了她的猜疑,无所谓,无所畏。她那些模棱两可的「推论」,早已跟那幅画一样灰飞烟灭,完全立不住脚。
沈老祖母即便知道,也不可能是今日之事,可能早就知晓,甚至了然于胸,却不说破…
砚舒心里一阵彷徨,她疑心自己这步棋走歪了。
大靖最讲究「正统」,她的本意是怕有好事之徒发现这幅肖像的端倪,动摇了小阁老的根基,他若有个风吹草动,她和孙推官正在查案子就不可能有然后了。
可谁知聪明反被聪明误,亲手给自己挖了个哑巴坑,身陷囹圄~
心事越来越沉重,砚舒的脚步慢了下来。跟在后面的沈兵笑盈盈地迎头赶上,“砚推官是不是饿了?老蔡今日做得都是大人爱吃的…”
砚舒心气儿不高,“沈侍卫不杀我了?”
沈兵的笑容愈发灿烂,方才那杀气腾腾冷若冰霜都恍如隔世,“大人这是哪里的话。属下与大人同心同德…”
“行了,省省吧。”砚推官蹙眉,她现在可不想跟谁「同心同德」。
沈侍卫挠了挠头,“是小人的不是,不如这样,我送大人一件护身兵器赔罪,再给大人派个随身保镖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