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电话里说你交到朋友了是怎么回事?有照片吗?”
打程禾回家,奶奶陈小朵每日一问,几乎成了例行公事,程禾叹了口气,扔掉里正在择的韭菜,不耐烦扔下句,“不是跟你说了,工作性质特殊要保密。”
她起身去屋里,把烧好的热水灌进暖壶里。
再出来见陈小朵,坐在椅子上,定定看着她,不出意外,迎来了陈老太太的亲切问候,包括她爸妈,她祖宗十八代,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接连几天一点那男人的消息都没问出来,陈老太真的怒极,“找了对象还跟我藏着掖着,你说说,这谈了多久了,连张照片都没见到,天天工作忙,这儿忙,那儿忙,忙死鬼。”
她开始破口大骂,一点不顾及自己的大嗓门,恨不得喊叫给街坊四邻都听见。
“我跟你说,你别浪费你的时间,这个不行就赶紧换下一个,挺大的一姑娘,再不定下来我看你没人要这么办!”
“你林嫂子她外孙女就在港城,我去年求爷爷告奶奶让人家好不容易给你介绍个条件好的,你给搅黄了,自己找了个成天连个影子都摸不着的二流货,趁早分了,麻溜回港城,去见你林嫂子给相的那个。”
绕来绕去,最终还是绕到了她的终极目的——赶她走。
程禾叹口气坐回小板凳上,拍拍手从兜里掏出手机,边划开边说,“你这不是最近腰病又犯了,我这几年没怎么回家,好容易到我尽孝心的时候了,您别催我了,我已经请了长假。”
“我用不着你伺候,”陈老太并不领情,“我还没瘫在床上动不了,再说了有你爸呢,用不着你。”
程禾闻言手指一顿,一时不知道该点哪儿,她面带讽笑,“还想着您儿子么?他什么德行你不知道,你都没养过他还指望他给你养老送终?”
陈小朵的气焰一下被水浇灭,不做声,狠狠剜了她一眼。
“他拿了我的钱,就得给我养老。”她一时底气不足。
程禾不欲多言,点开手机相册,翻出提前存好的照片,递到陈小朵面前,“给你看吧。”
“什么玩意儿。”
陈小朵甩了甩手里掐着的一把韭菜,眯起眼睛凑近屏幕。
见程禾和一名陌生男人的合照,那男人一身孔雀蓝军装,挺阔的涤纶材质,精神又平整,程禾笑眯眯亲密地挽着他的胳膊。
“这是?”陈老太太不自觉放下手中的花,沾满湿泥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手机,调整姿势,仔细着看了又看,阳光底下屏幕有些花,程禾把手机亮度调到最高,方便陈小朵看清。
程禾的耳根子终于清净下来,默默把手中的活干完。
摘完菜,清扫好地面,程禾在外边摆了张小桌子,沏了半壶茶,慢慢品了一蛊,见陈老太太还在津津有味欣赏照片,她颇为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生怕她看出破绽,夺过手机,在她手掌上放了一杯晾温了的茶。
“别看了,喝茶吧您。”
陈小朵恋恋不舍收回视线,喝了口茶,随后嘟囔了一句,“还有点眼光,长得挺俊,不输你王嬷嬷家的外孙。”
陈小朵眼光一向挑剔,小到买衣服大到识人断事,总少不得一番挑拣,能得到她一句夸奖境真是不容易。
能让陈小朵大体满意挑不出错的人,成禾活了这二十多年就见过一位。
“不错吧。”程禾敷衍迎合着,不想再进行这个话题,“中午吃什么?我去做,我看还有西红柿,要不做个面————”
大门垛下传来一阵阵脚步声,程禾早上去集市买菜没关大门,听见细细碎碎的声音,引颈张望,见邻居王嬷嬷一脸喜气进门,程禾忙起身走下台阶去迎。
程禾好几年没怎么回家,偶尔腾出时间回来几天也是匆匆待几天就走,就是一墙之隔的邻居也见得很少。王淑芬一时没认出来,伸出手来指着程禾不敢置信地歪头向陈老太确认,“这是苗苗?”
苗苗是她的小名。
程禾笑着点点头,乖乖唤了一声。
她三两步走到王嬷嬷身旁,扶着她上台阶。
前两天刚下了场雨,院子里的长满了青苔。
她把自己那把椅子放到王淑芬脚底下,“王嬷嬷坐。”
“我不坐了,我来借下筛子。”王淑芬摆摆手,说着又细细端详了一遍程禾。
程禾大大方方,脊背挺直,青松般挺拔盎然。
她站了会儿,留两位老人侃大山,转身去东屋找王嬷嬷要的东西。
“真俊,”王淑芬收回视线感叹道,“这丫头从小就长得不像庄稼人,长大了更是不得了,直接留在了港城,那么个大城市繁华的很。”
陈小朵听了这恭维话,心里舒坦,嘴角上扬,忍不住炫耀起来,“这丫头心气高,一心往大城市闯荡,这不,自己就找了个对象,打算留港城,这小丫头片子,能折腾。”
这话似贬实褒,欲扬先抑威力更大,王嬷嬷扯了个笑,见程禾拿着筛子出来,接过手就要走,“我不待了,赶紧回去做饭。”
程禾跟在后边送。
陈小朵声音洪亮如钟:“着什么急,你一个人的饭还不好做。”
王嬷嬷笑着回头说“小则刚打电话说要回来,也不知道几点到,他又挑食,我提前筛筛面。”
程禾闻言一滞,垂眸低头扫了扫身上不存在的灰尘,送走王嬷嬷,关上大门,程禾又坐会小板凳喝茶,一口接着一口,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面上伸着触角,左闪右躲跋山涉水出来寻找食物的蚂蚁。
“你王嬷嬷她这个外孙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陈小朵小声说。
二十年来在陈小朵这儿唯一拿到满分评价的人最近几年风评直转急下。
程禾心烦意乱,陈小朵嘴巴容易寂寞唠叨起来轻易不会结束,她又递过去一杯茶水犒劳她辛劳的嘴巴。陈小朵摇摇头,推开。
“次次回家带个姑娘回来,没一个成的,之前还以为他是个老实的……”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程禾早有耳闻,她不喜欢八卦别人,遇到人们编排他人都是能躲就躲,收拾掉桌上的茶水,准备做午饭留着老太太一个人在阳光下给奶猫捉跳蚤。
——————
过午饭,陈老太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小猫也窝在一边无精打采。程禾没有午睡的习惯,收拾完碗筷,独自去小卖部看门。
这个距家百米,占地面积不过二十平,坐南朝北的小黑屋,是全村唯一一家小卖部。昏暗无光的小卖部养大了程禾,供她读完了小学,中学,一举把她送进了全国顶尖学府。
门口有一处水洼,昨天下了一场雨,积满了水,上边还飘着拆封的零食塑料袋,程禾顺手捡起,开锁进屋。
连着几天都是阴天,屋里没有窗户,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她捻开灯没有急着点货,躺在门后的单人床上,闭眼假寐,脑子里思绪纷乱,她跳下床,按开电视机,任由它停在开着的频道,继续躺回去,有一搭没一搭听着。
台里正在回放昨天晚上的《娱乐星闻》,这个八卦节目程禾从小看到大,内容大胆火辣,上至港台明星一夜情,泄露艳门照,巧设选妃局下周十八线小明星靠潜规则大佬上位,应有尽有,令人咂舌。
电视机因老旧溢出丝丝缕缕别的杂音,掺杂着主持人标准的播音腔,贯穿了寂静的小屋。
“据多家媒体报道,近期凭借新锐作品备受关注的某梁姓导演界新型,与一位人气女导演深夜同框,一同现身某高档酒店——————”
程禾撩起眼皮百无聊赖撇过去,在看清视频上一张好似打码实则什么也没遮住的照片时,倏得一愣,转着遥控器的手停下来,她坐起身,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张明晃晃的正脸。
旁边还配有黄色艺术大字,“梁姓导演。”
熟悉的脸,配上欲盖弥彰的姓,想认错都难。
程禾啧啧惊叹,真是不同人不同命,谁能想到那个一己之力孤立全村人的家伙有朝一日竟然真的在这虚心假意,八面玲玲的娱乐圈里混得风生水起。
她记得大学时,意气风发的少年,对着她说,他要做出中国最好的电影,要开辟出一个不一样的赛道,要给所有追梦的人们一个表达自己,实现梦想的机会。
没想到一眨眼,四年过去了。
现在说这个梦想成真太过夸张,但究根结底他一直在朝着自己应该走的那条路上努力狂奔。
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既需要耐心,还要有点天赋,更要有持之以恒的魄力……运气也不能少。
她迷迷糊糊想着,就这么睡了过去。屋外狂风大作,不过下午三点,天色已经阴沉下来,剧烈的风裹挟着黄沙肆无忌惮攻略城池,细小的沙砾打到门上,放出细微的声响。
电视机里在放着狗血家庭伦理剧,女人男人的争吵声忽大忽小,时高时低,程禾在睡梦中拧着眉,身体被猛地推了下,她吓了一跳,惊坐起来,一道身影覆盖下来满满当当隔绝住小门透出来的微弱光线。
“睡这么死,起来点货了。”送货员老刘叫醒她,程禾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跳下床起身跟出去。甫一开门,措不及防被灌了满嘴的细沙,她闭紧嘴,帮着老刘抬箱子。
“今天怎么这个时间点来啊刘叔。”
按照惯例,刘叔一向是早上就把附近的村落兜转完的,十几年雷打不动,很少误时。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刘叔问。
“回来有几天了。”
“好几年没见你了。”刘叔唏嘘,他跟在程禾后边进屋结账,没等程禾清点自顾自报上数,“三箱雪碧,两箱维B水,五盒口香糖————”
程禾笑着点头应下,手机上的计算器却没动,狐狸眼在堆砌的货箱上数无遗漏,边数边在屏幕上戳戳点点。
刘叔见状,摸了把脸上的胡茬,“错不了,你还不信我?”
程禾像是习以为常,面无表情地说,“口香糖明明只有四盒,还有可乐是两提——”
程禾一一拆穿他多报的货品。
刘叔丝毫没有被揭穿的尴尬,刚毅的脸上一双眸子十几年如一日亮如星辰。
“不错么,还有点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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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的机灵劲儿。”
刘叔喜欢逗人,喜欢满嘴跑火车,从小到大他嘴里报的数就没一次对上过板。
程禾无奈笑道,“你还把我当小孩?”
“你就是小孩。”
程禾不与他争辩,弯腰去搬箱子的空隙,余光瞥见他靠在床上点了支烟,程禾不动声色皱了皱眉,她不喜欢闻烟味。
“你不忙吗?”程禾抽空问。
言外之意:你还不走?
刘叔轻笑了声,说,“我过段时间有事送不了货,你自己开车去拿。”
程禾首先想到的是她没有车,陈老太太的电三轮放不了几个箱子就挤满空间,不够用的。
见她皱眉凝思,刘叔说,“不会吧,你没车?”
“不是在港城赚大钱了,怎么还辆车都没有,少不了用,赶紧考个驾照,去哪儿都方便。”
程禾忽略掉他前半句的风凉话,认真琢磨起来,越想越觉得自己是该整辆车。陈小朵年纪大了,虽然现在看着身体状态还算稳定,但是也保不齐有点什么意外,到时候每辆车始终不方便,防患于未然,还是提早做准备。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嗯,她得有辆车。
“喂!丫头!”刘叔站在门前扭身喊了她一声,“我记得你跟向阳家的丫头差不多大吧?是一届的?”说完怕她不知道还特意补上,“就是春钱。”
春钱,向春钱,程禾拧眉想了一下,这是她的小学同学,只是两家离得远,小时候倒是一起玩过,不过不太对脾气,后来也就是点头之交,再后来她去外地上学更是很少见过她,骤然从记忆里抽出这个名字,程禾茫然了一瞬,问道,“小学同学,怎么了?”
“她要结婚了,你不知道?我过几天要去帮忙。”
程禾跟向春钱没有联系方式,她常年在外地工作,红白喜事都是陈小朵随礼,她不管这个。只是这次赶上她回家,而且她打算要留家多带一段时间,人情世故还是要走动。
见程禾一脸茫然明显没收到信儿,刘有光自知失言,掏出自己的付款码转移话题“你看看人家,早早成家立业,你怎么样?在港城没遇见合适的,也领回家瞧瞧,到时候我得多喝两口酒,我可是把你从小看到大的。”
刘有光是个老光棍,年近五十,即使年老色衰,也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略有姿色,好看的皮囊也是稀有资本对于一无所有的人来说也是一种作为底气的安慰,刘有光他年轻时深受港流影响成天做着明星梦,他深知自己窝在乡下唯一的优势只会被埋没,十几岁就瞒着他老母去京市当群演,混了十几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他几乎平静的接受了自己前半生的失败,扔掉所有影片,光碟,灰溜溜回家,安安分分当起了送货员。
从程禾家这个小卖部开始营业起,他就开始给她家送货,一送就是二十年。
从她对刘有光有记忆起,他就是个酒鬼。
“那您可得耐心等等了,说不定我结婚时你都戒酒了。”程禾把钱转过去。
“酒可是个好东西,”刘有光咂摸了两下嘴,收起手机,“我可不戒。”
“走了。”他扔下一句头也不回,转身走到车钱拉开门坐了进去。
程禾笑了一声,头也没抬手上动作麻利正拿着一个小刀划纸箱子,直到听见货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才抬起头,瞥见刘叔上了货车过了好一会儿才启车离开。
摆放好商品,程禾又拿出标签贴重新把货架上年久经潮字迹不清的价格贴替换下来,用褐色记号笔仔仔细细描摹一边。
地面上铺的还是刚建成时抹的水泥地,多年岁月腐蚀,早已不复最初整洁平整,像是青春期男生脸上的青春痘,麻麻赖赖,上边还有返潮的水气,在地上吹起小水泡。
程禾搬着一直箱子去柜台后边,一个没拿稳,手指支撑在地上,弄了满手泥,白色的衣服袖子也一块污迹。
她叹了口气,拿起床上陈老太一件洗干净的红色碎花长衫换上,陈小朵是肥胖体质,鲜艳特大号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宽松肥大,更衬得她肤白身薄,挺直如松。
袖子撸到胳膊肘,程禾扎了个马尾,趴在桌透明柜台上百无聊赖玩手机,她刷着低脂小视频笑得浑身颤抖。
看得正入迷,听到有人推门进来也没在意,边看着手机边懒洋洋打招呼。
“需要点什么,可以看看。”
一眼望到头的小屋有什么好看的,程禾纯粹是敷衍了事。
对方没吱声,缓缓踱步到柜台前。
察觉到一到视线如有实质落在身上,寂静无声,程禾这才把头从手机屏幕上拔出来,视线直愣愣没有阻碍地投到那道高高的身影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抄在裤兜里露出的半截手腕,上边带着一块江诗丹顿,身上套着LoroPiana黑色卫衣,低调休闲。
绥中村这小庙还能遇到这种大佛?
程禾脑海中划过疑惑,眼皮一抬。
在看清晕黄的灯泡下那张脸时。
程禾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今天真是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