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陈天豪,是陈家百年难遇的天才,他二十岁突破五段,二十五岁突破六段,三十岁突破七段巅峰,他的天赋,连你师父古鹤松都赞叹不已,你师父当年说过一句话此子未来,不可限量,古鹤松是什么人?他从来不夸人。能让他说一句不可限量,你想想你父亲的天赋有多高。”
三叔公声音悠远,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每一个字都带着岁月的重量。
“但你父亲不只是天赋高,他性格刚直,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他看到不平的事,就要管,看到不对的事,就要说,他在古武界得罪了很多人。”
“陈家内部,他不满陈天行的阴险,古家,他指责古天雄的残暴,龙家,他批评龙三爷的贪婪,他把所有人都得罪了,所有人都恨他,所有人都怕他,怕他成长起来,成为古武界的霸主。”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的柔软。
“你父亲死后,没有人为他说话,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真相,是因为他们不敢,他们怕得罪陈天行,怕得罪古家,怕得罪龙家,他们选择了沉默,沉默就是纵容,纵容就是帮凶,你父亲是公敌,所以他们巴不得他死,他死了,他们就安心了。”
我的拳头攥紧了,指甲陷进肉里,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地上。
“三叔公,您也是吗?您也巴不得他死吗?”
三叔公的眼眶里忽然藏满了泪水,他走回椅子边,坐下,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对不起你父亲,当年他来找过我,跟我说过陈天行要害他,可我不信。”
“我以为兄弟之间不至于,我劝他不要多想,劝他跟陈天行和好,他听了我的话,没有防备。后来他死了,我才知道,陈天行真的动手了,我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
三叔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丝的忏悔,可这有什么用呢?
我看着他,心里很复杂,他是陈家的老人,是看着我父亲长大的长辈,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相信人性会恶到那种地步,他以为兄弟之间总有情分,他以为陈天行不会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手,他错了。
“陈凡,也许你不相信,可是我想说,如果时光能倒回,我不会做事不管。”
“三叔公,我父亲生前,有哪些好友?我想见见他们,我想知道,我父亲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隐约感觉到,三叔公这里我能得到的消息不多了,我想要更多的证据,还是得自己出去找。
三叔公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你父亲的好友不多。他性格刚直,得罪的人多,朋友少,但有几个,是过命的交情,其中一个,叫楚行,他是楚家的人,楚瑶的叔叔,当年跟你父亲情同手足,你父亲出事后,他伤心欲绝,离开了楚家,再也没有回来。”
我愣住了,楚行?楚瑶的叔叔?我怎么从来没听楚瑶提起过?楚家跟陈家的关系,我一直以为是普通的世交,没想到还有这层渊源。
“另一个,叫慕容秋,他是慕容家的人。慕容家是古武界的医药世家,跟你师父叶灵素有些渊源。你父亲跟他交情很深,你父亲死的那天,他也在场。”
“他是唯一一个替你父亲收尸的人,陈天行把你父亲的尸体扔在荒郊野外,不许任何人收殓,是慕容秋偷偷去的,把你父亲的遗体带回来,安葬在慕容家的祖坟旁边,你父亲的墓,在慕容家的后山上。”
我的眼泪流下来了,这么多年,我连父亲的墓在哪里都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父亲是谁,没有人告诉我他埋在哪里,我以为他的骨灰被撒进了大海,我以为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三叔公,慕容秋在哪儿?我要见他。”我的声音沙哑。
三叔公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泛黄的信封,递给我。
“这是慕容秋的地址,他一直住在慕容家的老宅里,很少出门,你去见他,他应该会告诉你更多。”
我接过信封,收进口袋道:“三叔公,谢谢你。”
他摇摇头道:“不用谢,这是我欠你父亲的。”
我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忽然我停下脚步说道:“三叔公,我父亲是公敌,但他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容不下好人,所以好人都死了,坏人活得好好的,我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我会替我父亲正名,让所有人知道,他不是公敌,他是英雄。”
三叔公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好!”他声音哽咽。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白灵已经在门口等着我了。
“陈凡,你没事吧?”
我看着远处道:“没事,走,去找慕容秋。”
白起从车上下来道:“慕容秋?慕容家的人?那个医药世家?”
我点点头道:“他是我父亲生前的好友,他替我父亲收了尸,安葬在慕容家的后山上,我要去见他。”
白起点点头:“上车。”
车子驶向慕容家的老宅,慕容家的老宅在上京东郊,离陈家不远,但更偏僻,藏在一条小巷子里,两扇木门斑驳陆离,门环上锈迹斑斑,像很久没有人来过,白起敲了敲门,很久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门才开了一道缝,一个老人探出头来。
他七十多岁,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寒星,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衫,手里拄着拐杖。看到我,他的眼神微微变了。
“你找谁?”
“慕容前辈,我是陈凡,陈天豪的儿子。”
他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门:“进来吧。”
我走进去,白起和白灵跟在后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堂屋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很年轻,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剑,嘴角弯着一个弧度,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我父亲吗,陈天豪!
我的眼泪流下来了,我跪下来,给父亲的画像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慕容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你跟你父亲长得真像,眼睛像,鼻子像,嘴巴也像,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以为是你父亲复活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站起来,看着那幅画像:“慕容前辈,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慕容秋走到画像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像上父亲的脸。
“你父亲是个好人,一个真正的好人。他正直,善良,勇敢,他看到不平的事,就要管。看到不对的事,就要说。他得罪了很多人,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对错,不在乎利弊。”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
“他死的那天,我在场,古天雄和龙三爷带了十几个人,围攻他一个人,你父亲打伤了他们七八个,但最后还是力不从心,他被古天雄一掌拍在胸口,又被龙三爷一刀刺进腹部,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我冲过去,抱住他,他看着我,说,秋哥,替我照顾好我的孩子。”
我问:“孩子在哪?”
他说:“在福利院,男孩,叫陈凡,还有个女儿,在陈家,叫陈雨。’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慕容秋擦干眼泪,看着我:“陈凡,你父亲不是公敌。他是英雄,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古武界的安宁。他死了以后,陈天行、古天雄、龙三爷那些人,收敛了很多,他们怕,怕还有第二个陈天豪站出来,所以你父亲没有白死。他的死,震慑了那些坏人。他的死,让古武界多了几十年的太平。”
我看着他:“慕容前辈,谢谢您。谢谢您替我父亲收尸,谢谢您安葬了他,谢谢您这些年一直记得他。”
他摇摇头道:“不用谢,应该的,你父亲是我的兄弟,我不能看着他暴尸荒野,我不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我看着他道:“慕容前辈,我父亲的墓在哪儿?我想去看看。”
他点点头道:“走吧,我带你去。”
慕容家的后山不高,但很陡,山路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慕容秋走在前面,拄着拐杖,步伐很慢。
我跟在后面,白起和白灵走在最后,山风很大,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松涛阵阵。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一座坟墓,不大,但很整洁。墓碑是青石板的,上面刻着“陈公天豪之墓”六个字。墓前摆着一束野花,已经枯萎了,花瓣干缩成褐色,风一吹就碎了。
“有人来过。”我蹲下来,看着那些枯萎的花。
慕容秋点点头:“每年清明,楚家的楚行都会来,他跟你父亲是最好的朋友,你父亲死后,他伤心欲绝,离开了楚家,再也没有回去,他每年都来,风雨无阻,他比你父亲小三岁,今年也快六十了,他的头发都白了。”
我跪下来,给父亲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土上,沾上了枯叶的碎屑和湿润的土腥气。
“爸,我来看您了,对不起,我来晚了,这么多年,我不知道您在这里,没有人告诉我。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不知道有您,不知道有妹妹,不知道有家,现在我知道了,我来晚了,对不起。”
我的眼泪流下来,滴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爸,您放心!”
“我会替您报仇,陈天行、古天雄、龙三爷,他们都会付出代价,一个都跑不了,您在天上看着,我会让他们知道您陈天豪的儿子,不是孬种。我会让他们知道,欺负您的人,都要还。”
风从山顶吹下来,松涛阵阵。远处有鸟叫声,清脆的,一声接一声,像在回应我。
慕容秋站在旁边,看着我,眼眶也红了。
“陈凡,你比你父亲强,你父亲当年是一个人,你身后有很多人。你有你师父,有你的朋友,有你的家人。你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我站起来,擦干眼泪:“慕容前辈,谢谢您。谢谢您这么多年一直来看我父亲。”
他摇摇头:“不用谢。”
我转身,向山下走去,白灵跟在我旁边,看着我。
“陈凡,你没事吧?”
我看着远处的天空:“我没事,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白起从后面走上来道:“陈凡,接下来去哪儿?”
我看着远处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山峦说:“去找楚行,楚瑶的叔叔,他是我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他一定知道我父亲更多的事,我要见他,我要问清楚。”
白起点点头:“好,我去安排。”
车子驶向楚家的方向。
我先去找了楚瑶,然后带着楚瑶一起去找楚行。
楚行住在楚家老宅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一栋独立的小楼,红砖墙,爬山虎爬满了整面墙,叶子已经红了,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楚瑶说,她叔叔很多年前就不问世事,每天就是养花、看书、练字,偶尔喝喝酒,对着月亮发呆,他不喜欢见人,尤其是陌生人,但听说我要来,他破例了。
车子在巷口停下,楚瑶走在我前面,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一个老人坐在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他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那双眼睛很亮,不像一个老人的眼睛,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我。
“天豪?”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
楚瑶走过去说道:“叔叔,他不是天豪叔叔。他是天豪叔叔的儿子,陈凡。”
楚行的眼眶红了,他放下书,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从眉眼到下巴,从额头到颧骨,一寸一寸地看,像在确认什么。
“像,真像!”他的手在发抖道:“你父亲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