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指挥中心的白炽灯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威从窗前转过身,走到韩冷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韩冷猛地惊醒,条件反射般攥紧了手里的报告。
“有活儿了?”韩冷立刻起身。
“有。”李威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将计就计,需要配合演一出戏。”
韩冷坐直了身体,把报告放到一边,“你说。”
李威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桌面的便签纸上画了一条线。
“明线,我们继续调查刘维。”他在线的左端写下“刘维”两个字,“让所有人觉得,省公安厅和省国安厅已经咬死了这条线,矛头直指高参身边的秘书。调阅刘维的更多通讯记录,申请对他进行谈话问询,甚至放出风声,说要对他采取边控措施。”
韩冷皱了皱眉,“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要的就是打草惊蛇。”李威又在线的右端写下“暗线”,“真正的蛇,不在草丛里,在水底下。我们搅动草丛,水底下的人才会以为我们已经上钩,才会露出破绽。”
韩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暗线怎么走?”
李威用笔在便签纸的边缘画了几个小点,将它们连成一条虚线。
“第一,那辆黑色奥迪A6,我已经让技术组锁定了它的车牌。不管它隶属机关事务管理局还是谁,我要知道上周三晚上驾驶这辆车的人是谁,以及这辆车在之前一周内的全部轨迹。”
“第二,侯平那边,明面上继续盯刘维,但暗地里,我要他换一个视角。不再盯着刘维出门,而是盯着谁在靠近刘维。能拿到刘维烟头的人,一定是能进入他办公室或者住处的人。省委大院内部,有我们看不见的缝隙。”
“第三,废弃工厂的轮胎印。那种窄胎花纹,不是普通轿车,也不是自行车,更像是某种电动折叠车或者平衡车。这种交通工具续航有限,说明放置烟头的人,交通工具的起点不会离工厂太远。技术组正在做半径五公里的热力图筛查,结合那晚的车辆轨迹叠加分析,应该能圈定几个可疑的停车点。”
韩冷越听越清醒,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把李威说的三条逐条写了下来。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韩冷回头看着李威,“你是想用刘维这颗棋子,引出幕后那个真正会下棋的人。”
“刘维是棋子,但执棋的人还没出现。”李威的目光沉了下来,“幽灵的影子提前暴露,废弃工厂的布局,烟头的DNA,这一连串动作,不像是一个顶级杀手该有的手笔。倒像是有人故意在我们面前晃,想拉住我们的视线。”
“你是说……这个‘幽灵的影子’,本身也是弃子?”
李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白板前,在“刘维”和“有人在暗处”之间画了一个双向箭头。
“两种可能。第一种,刘维是内鬼,他故意留下烟头和手机信号异常,目的是制造一个‘自己被栽赃’的假象,从而洗脱嫌疑,这是反逻辑心理战。第二种,刘维是清白的,真正的内鬼在省委大院内,能够接触到刘维的私人物品,并且有足够的权限和技术手段,让刘维的手机信号在基站数据里‘漂移’到废弃工厂。”
韩冷倒吸了一口凉气,“第二种可能性,意味着内鬼的级别不低,而且手里有技术资源。”
“没错。”李威转过身,在白板上重重写下两个字,技术。
“手机信号漂移,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要么是刘维本人配合,要么是有人侵入了通信运营商的信令系统,或者通过某种设备复制了刘维的SIM卡信息。无论哪一种,都需要专业的技术能力,甚至需要运营商内部的人配合。”
“你是说……运营商那边也有问题?”韩冷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不排除。”李威放下笔,“但查运营商需要时间,而且容易打草惊蛇。眼下,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试探。”
“什么方式?”
李威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十五分。
“明天上午,你以省国安厅的名义,正式向省委办公厅发函,要求约谈刘维,了解上周三晚上的行踪。公事公办,走正规程序。”
韩冷一愣,“这不是明着告诉对方,我们上钩了吗?”
“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我们上钩了。”李威唇角微微上扬,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约谈的消息,一定会传到高参耳朵里。高参是什么反应,刘维是什么反应,盯着他们的人又是什么反应,这些反应本身,就是情报。”
韩冷盯着李威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李威,你这招够狠。用一次约谈,试所有人的反应。”
“狠的不是我,是规矩。”李威收起笑意,声音恢复了冷静,“在体制内,一个省委大秘被国安约谈,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刘维如果心里没鬼,他会坦然接受;如果有鬼,他会提前行动。而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看到我们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刘维身上,一定会觉得自己的调虎离山之计已经成功。”
“他就会继续推进下一步计划。”韩冷接过话头,“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推进计划的时候,截住他。”
“对。”
李威看了看时间,又看了一眼角落里已经伏在桌上睡着了的两个技术员,压低了声音。
“韩厅,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亲自去办。”
“说吧。”
“明天一早,帮我约见一个人,省通信管理局的赵副局长。我有几个技术问题,需要当面请教,关于基站信令伪造的可行性。这件事不能走正常渠道,要私下约。”
韩冷点了点头,“明白,那你呢?”
“我去一趟省委大院。”李威说,“不是去查案,有些东西,站在地图上看不到,只有站在那个院子里才能感觉到。”
“可以,不过我担心王厅可能不会同意,他对省政法委那边还是有顾虑。”
“能理解,所以我不给王厅出难题,直接来找您。”
韩冷笑了一声,李威这是把自己当成枪了,但是他不在乎。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省国安厅的公务用车停在省委大院门口。李威没有穿制服,一身深色的夹克,混在前来上班的人群中,并不显眼。
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的不是什么机密文件,而是一份空白的会议记录本。
他今天来,名义上是参加省委安全工作会议,实际上,他想亲眼看看刘维的工作环境和日常轨迹。
省委大院的格局很规整。主楼是高层的办公区,东西两侧是各委办局的办公楼。政法委所在的东楼是一栋五层的灰色建筑,刘维的办公室其实就是一个小屋子,紧挨着高参的办公室。
李威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先在院子里绕了一圈。
他注意到,东楼的一层有一间值班室,里面有监控屏幕,显示着整栋楼的楼道和出入口画面。值班室二十四小时有人。也就是说,任何人在非工作时间进出东楼,都会被记录下来。
如果刘维真的在上周三晚上没有离开过省委大院,那么值班室的监控记录就是最好的佐证。但问题是,这份记录是否被人动过手脚?
李威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然后走进东楼,沿着楼梯向上走。
三楼走廊里很安静,两侧的办公室门大多关着。走廊尽头的那间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秘书科。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李威没有停留,径直走过,但他的余光扫过门缝,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正背对着门口,伏案工作。
那应该就是刘维。
李威继续往前走,推开了走廊另一头会议室的门。今天的安全工作会议就在这里举行,他是来列席的。
会议的内容并不重要,无非是强调能源论坛期间的安保纪律。李威坐在角落里,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但他的注意力始终不在讲台上。
他在等人。
散会时,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李威故意放慢了脚步,在走廊里和一个认识的政法委干部寒暄了几句。
就在这时,刘维从办公室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步子很快,似乎要去哪个领导办公室送材料。
李威和他打了个照面。
刘维大概三十出头,戴着一副半框眼镜,面容清瘦,眼神却意外地沉稳。他看见李威,微微一怔,随即礼貌地点了点头,侧身让了过去。
没有慌张,没有刻意回避,甚至没有多余的目光停留。
要么是真的清白,要么是演技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李威心里有了初步的判断。
离开省委大院后,李威没有回指挥中心,而是驱车去了一个地方,省通信管理局。
韩冷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赵副局长在办公室里等着他。
赵副局长五十多岁,技术出身,说起话来直来直去。李威没有绕弯子,把问题上桌面上摊开,“赵局,如果一个人的手机信号在某时间段出现在某个基站覆盖区域,有没有可能人为伪造?”
赵副局长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镜片,“李书记,你这个问题,理论上是可以的。”
“怎么操作?”
“第一种,物理方式把手机本人拿到那个地方去。第二种,技术方式,复制SIM卡信息,用另一台设备在那个地方模拟附着在网络上。第三种,更高级的,直接入侵运营商的HLR或者信令监测系统,在后台修改原始信令数据。不过第三种难度极大,需要高级别的内部权限。”
李威点了点头,“如果我们查到上周三晚上,某人的手机信号出现在一个他本人并不在场的地方,哪种可能性最大?”
赵副局长沉吟了片刻,“如果是临时性的、单次事件,复制SIM卡的可能性最大。做一张克隆卡,放在另一个设备上,开机后就会在目标基站注册。而真正的手机本尊也许因为关机或者飞行模式,没有产生冲突信号,运营商系统就不会发现异常。”
“克隆SIM卡需要什么条件?”
“需要拿到原SIM卡的KI和ICCID信息。”赵副局长说,“这些信息普通人是拿不到的,但如果有人能够接触到刘维的手机,哪怕只有几分钟,用一种专门的读卡器就能读取出来。这种设备不大,比烟盒还小,市面上买不到,但内部渠道可以搞到。”
李威心中已经有数了。
他站起身,谢过赵副局长,走出了通信管理局的大门。秋日的阳光洒在脸上,他没有感到一丝暖意。
一切都在印证他的判断。
刘维的手机信号漂移,是有人复制了他的SIM卡。而能拿到刘维手机的人,只可能是他身边的人,办公室同事、司机,当然还有可能是他自己。
王庆副书记的口证,加上值班室的监控记录,都指向刘维当晚没有离开省委大院。
如果他真有一张克隆卡,一企鹅就都能解释通了。
这也是一种反逻辑。
李威摇了摇头,暂时把这些推论压下去。证据链还不够完整,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他拨通了韩冷的电话。
“韩厅,约谈函发出去了吗?”
“已经送到省委办公厅了。不出意外,今天下午刘维就会收到通知。”
“好。”李威发动了汽车,驶入主路,“另外,让技术组把那辆黑色奥迪A6的轨迹查清楚,我要知道它上周三晚上八点左右,到底去了哪里。”
“已经在查了。”韩冷顿了顿,“不过有个情况,侯平那边刚才传来消息,刘维今天上午收到了一个快递,是跑腿送来的,信封不大。侯平拍到了跑腿小哥的脸,正在查那个快递的发件人。”
李威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快递。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与刘维相关的异常接触都可能是线索。
“告诉侯平,不要惊动刘维,但要把那个快递的外包装信息想办法搞到手。哪怕是翻垃圾桶,也要拿到。”
“明白。”
挂断电话后,李威加快了车速。
车轮碾过省城的大街小巷,他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将计就计的棋已经落下第一子。接下来,就要看对方怎么应对了。
如果刘维是内鬼,约谈消息传来后,他一定会有所动作,销毁证据、联系同伙、或者试图制造更多假象。
如果刘维是清白的,那么真正的内鬼看到国安咬住刘维不放,一定会放松警惕,继续推进自己的计划。
无论哪一种,李威都已经在棋盘上布好了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