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维从酒吧后巷绕了三个弯才回到住处。
他走的不是来时的路,而是另一条更偏的路线。
穿过棚户区边缘的一片拆迁废墟,翻过一道半塌的砖墙,从小区南侧一个早就废弃的自行车棚侧面挤进去。
这条路比来的时候多花了将近二十分钟,但他不在乎。
进屋之后他没有开灯。关门、反锁、挂链,三个动作一气呵成,然后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让心跳慢慢恢复到静息频率。
窗帘依旧拉得严丝合缝,透过布料的缝隙能看到巷口的路灯还亮着,光晕昏黄而稳定。
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完,杯子洗干净擦干放回原处,然后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的夹层里取出一部老款的按键手机。
这部手机没有触屏,没有上网功能,电池是可拆卸的。他装上电池,开机,屏幕亮起微弱的蓝色背光,在黑暗中把他的脸映成一片冷色调。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没有备注名字,只有一个标点符号。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但没有说话。
“我被人盯了。”刘维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话筒,“今晚我从酒吧出来之后,有人跟在我后面,无法确定对方身份,跟了我一整条巷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低沉,沙哑,像是嗓子被烟熏过几十年。
“我注意到了,你进酒吧之前,你身后十几米有个人跟着你,你出来之后他又跟上了我,在棚户区被我甩掉了,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警察。”
“你看到了?”
一声冷哼,声音里满是不屑。
“我还拍到了,他藏在你对面的那栋楼里。”对方的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事实陈述感,“这个人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尾巴。”
刘维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的塑料外壳。
他之前只是判断有尾巴,判断李威留了人在凌远,但他没有确凿的证据。现在有了。
那个人跟到了接头地点,甚至跟到了接头人身上,如果今晚这个“尾巴”不是因为巷战经验不足踩了空酒瓶暴露了自己,他很可能已经跟到了更远的地方,比如他根本没想过要让任何人知道的那个车库。
“这个人不能活着,”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但语调似乎带着某种金属般的冷意,“上次你说留着他有用,我不反对。但那是上次。现在他已经跟到过我们了,你再给李威或王山留一双眼睛在自己背后,那就是在拿自己的命赌博。我帮你解决他。干净利落,不会有任何痕迹。”
刘维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快速推演了一遍。推演的起点是一个人意外死亡,终点是省公安厅的反应。
王山会第一时间通知李威。
李威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一个死亡的信号就会立刻明白刘维背后的人开始动了。然后这个案子就不再是省公安厅内部可以压得住的事,它会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沿着马锋、马天明、侯平三具尸体的轨迹一路烧到省政法委的大楼里。
那个时候,高参可能也保不住自己。
“不行。”刘维睁开眼睛,“这个人现在不能动。”
“给我一个理由。”对方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不耐烦,“你上次说不动那个李威,影响太大,我认了。但这次不是李威,他只是一个蹲点的眼线,在凌远这种省会城市里每天都有意外死亡,车祸、抢劫、醉酒坠楼。你随便挑一种,我很想和李威再对决一次,这次我会赢他。”
“你低估李威了。”刘维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点点,然后马上压回去,恢复到之前那种平稳的语调,“李威把他留在这里,说明他是李威最信任的人。李威信任的人死了,他不会善罢甘休。你不了解这个人,不知道他有多狠,动他的人,他就会像疯狗一样咬上来,不是从省厅咬,是从他力所能及的任何方向咬。到那个时候,整个凌平市局都会被他带进来,我们的所有行动窗口都会被他堵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冷笑,短促而轻蔑,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你怕他?我可不怕。”
“我不是怕他,是尊重一个厉害的对手。我知道他的上限在哪里,也知道他的下限在哪里。他的上限是直觉和耐心,他的下限是他没有任何规则可以约束他,他现在不是在替省公安厅查案,他是在替他自己的判断查案。一个不被任何规则约束的人,比你遇到的任何对手都危险。你不要把他当成祁伟,当成王山,当成省厅那些可以被文件和程序压住的领导。他不是。他是那种会自己一个人开车回来蹲在你楼下的人。”
他把最后那句话咬得很重,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对方的耳朵里。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之前更长了。刘维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似乎没有被他的话说服,但至少被他的话说动了些许。
“好。”对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的杀意收敛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消失,“我暂时不动他。但你要清楚,这条尾巴是你留下的,如果他再往前多走一步,哪怕一步,我就不会再征求你的意见了。到时候你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他不会多走的,因为他知道自己暴露了,今晚之后一定会调整跟踪方式,变得更谨慎、更远、更慢。但谨慎和远距离跟踪意味着信息量更少,对我们行动的干扰更小,一个躲着你的人,比一个你不知道躲在哪里的人更容易对付。”
对方似乎没有兴趣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磕响,像是打火机放在桌面上的声音。“说正事。东西都准备好了?”
刘维站起来,走到茶几前面,弯下腰,从夹层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这个档案袋和白天拎进酒吧的那个不是同一个,白天那个装的是绒布袋和几份掩护用的假文件,酒吧里交给对方的是酒店完整的建筑图,相信他一定可以用得上。
他把档案袋打开,在床铺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排开。
一份彩印的国际能源合作论坛参会人员名单、一张标注了详细房间分布图的酒店平面图、一份会议日程表精确到每一分钟的议程安排、一份安保力量部署情况说明,以及几张从不同角度拍摄的酒店外围照片。
“国际能源合作论坛,下个月十五号在凌远国际会议中心开幕,会期三天。参会的有六个国家的能源部代表团,其中欧盟代表团带了两个能源公司的技术副总裁,这两个人就是目标。”刘维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会议日程表上比划着,“接待晚宴设在开幕前一天晚上,地点在会议中心隔壁的凯悦酒店三楼宴会厅。目标当晚住在凯悦酒店十六楼的行政套房,房号已经确认了,是1608和1610。安保方面,外围由省公安厅治安总队负责,内场安保由一家私人安保公司承包,酒店内部在晚宴期间只在大堂和电梯间设有固定岗,走廊不设流动哨。”
他顿了顿,把那张酒店平面图拿起来,用手指在十六层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十六层的电梯间有一个固定岗,但消防通道从十五层到十六层之间没有岗。消防通道的出入口在走廊尽头,距离目标套房大约二十米。二十米,晚上十点之后走廊里没有服务员,没有安保,只有走廊两端的监控摄像头。监控室在酒店地下一层,值夜班的只有一个人。”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但刘维知道对方在认真地听。他能想象出接头人此刻在做什么。
身体前倾,一只手握着电话,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摊开一张白纸,用笔快速地记着符号和数字。
这个人从来不录音,从来不留电子痕迹,一切都靠纸和脑。这也是他能活到今天,甚至让自己卷入这场复杂行动的原因之一。
“这些东西我明天会通过老渠道传给你。纸质原件我会按老规矩销毁,不留底稿。”刘维把档案袋重新封好,放在枕头下面,“你那边需要我做什么,按之前商量好的暗号通知我。我不主动联系你。”
“知道了。这次行动代号叫‘最后的晚宴’。你记住,你负责提供信息和方案,我负责执行。”他停了一下,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补了一句,“成败都在这一次。如果成了,我们这辈子都不用再见面了。如果不成……”
话没有说完。
刘维很清楚。
电话挂断了。
他把手机关机,取出电池,把SIM卡拔下来,连同手机和电池一起塞回抽屉夹层。然后他关了那盏小台灯,黑暗重新吞没整个房间。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某个看不见的点。
在黑暗中,他把今晚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打印店、酒吧、交接、跟踪、甩掉尾巴、汇报接头人。
每一步都没有出现致命的纰漏。侯平看到的东西不足以构成证据,接头人虽然不满但暂时不会擅自行动,而他手中的那些图纸和名单,已经把接下来这场行动的轨道铺设好了。
国际能源合作论坛。
六个国家的代表团,省公安厅治安总队的外围安保,凯悦酒店十六楼的行政套房,任务时间晚宴,代号“最后的晚宴”。
刘维嘴角带着笑意,黑暗中睁着眼睛,确定所有关键信息无误,然后翻身侧躺,闭上眼睛
一个星期的时间,对于一场策划周密的行动来说不算长,但对于他来说,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