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放下电话,站在省公安厅临时给他腾出来的那间小办公室里,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看了很长时间。
三天的跟踪记录摊在桌上,刘维的活动轨迹单调得像一张白纸。
上班、下班、吃面、健身、回家。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活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不相信这世上有这样自律的人。
越是干净的东西,翻过来,背面越可能有东西。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王山的号码。
“王厅,刘维的跟踪记录你看了。三天,除了高参之外没有和任何非工作关系的人接触。这种程度的自律,要么是天性如此,要么是刻意为之。我申请对刘维采取技术监听措施,包括他的手机、座机和网络通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王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显然也在权衡这件事的分量。
“李威啊,你应该清楚刘维是省政法委书记高书记的秘书。对他采取监听措施,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批程序。你手里目前掌握的证据,够不够启动这个程序?”
“不够。”李威的回答很直接,“但正因为不够,才需要监听来获取更多证据。”
“那就难办了。”王山的声音沉了下来,“监听省管干部的秘书,这件事如果传出去,高参有一百种办法反过来咬我们一口。他会说省公安厅越权执法、侵犯省政法委工作人员合法权益。到时候案子没查清楚,我们自己先被拖进程序泥潭。除非我们能掌握到刘维的犯罪证据,否则我不会同意。”
李威挂了电话,又打给严谨。严谨的回答同样谨慎而坚定。
“李威,我理解你的判断,但规矩就是规矩。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对省政法委在编人员采取技术监听,我和你王厅长都扛不住这个压力。万一出了问题,秘密调查小组就全暴露了。”
李威没有再坚持。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晨光,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叩了两下。
“朱武,叫上侯平,继续蹲。”
刘维站在客厅窗帘后面,只掀开了不到两指宽的缝隙。
外面的巷子在路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那辆灰色的车还停在老位置——巷口左手边第三棵梧桐树下,车头朝东,熄火状态,挡风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他在三天前注意到了,现在还在。
他没有慌,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放下窗帘,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完,把杯子洗干净擦干放回原处,然后走到卧室,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来,关机,取出SIM卡,从抽屉夹层里取出另一张卡换上,给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内容很短,只有四个字。
“老家来人”。
发送完毕,他删掉记录,关机,换回原来的SIM卡,把备用卡重新藏进抽屉夹层。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动作利落而不急促,像是做过无数次的肌肉记忆。
做完这些,他重新走到窗户边,又从窗帘缝隙里看了一眼外面那辆灰色的车。还停在那里。
他轻轻放下窗帘,嘴角动了一下,笑意很淡,淡到如果有旁人在场也未必能察觉。
第二天清晨,刘维照常七点出门,照常在小区门口买了一杯豆浆两个包子,照常步行到公交站,照常坐三站路到省政法委大院。他没有往那辆灰色车的方向看一眼,脚步、节奏、表情,和之前每一天没有任何不同。
帕萨特驶出政法委大院的时候,李威的车已经跟了上去。
刘维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面那辆车的车距和跟车方式,然后抬起眼皮,对着后视镜里高参的侧脸,用一种极为平和的语气开了口。
“高书记,有件事我想跟您反映一下。”
高参正低头翻着一份文件,头也没抬,“说。”
“最近几天我总感觉后面有车子在跟着。一开始没太在意,但连着一个礼拜了,那辆灰色的车一直在。我怕是记者,或者别的什么人。”
高参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后视镜里刘维的眼睛上。
“多久了?”
“差不多一周。”
“为什么不早说?”
“怕影响您工作。”刘维的语气依旧平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
高参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然后拿起了手机。
“祁厅长,是我,高参。”高参的声音平稳而冷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刘维跟我反映了一个情况,最近几天有人一直在跟踪他的车辆。你是老公安了,这件事你安排几个人查一下,看看后面到底是什么人。”
电话那头,祁伟沉默了片刻,随即回应,“明白了高书记,我马上安排。”
高参挂了电话,重新靠回座椅靠背上。他也没有回头看,只是说了一句:“下次再有这种事,第一时间跟我说。”
“是,高书记。”
祁伟放下手机的时候,手心里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坐在省公安厅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马锋案的卷宗,白板上还挂着李威画的那张人物关系图。
高参让他查刘维被跟踪的事,他不知道李威此时就在跟踪刘维的车里。
他是秘密调查小组的知情人之一,虽然严谨和王山没有让他正式进入小组,但他在协助李威调取刘维档案的时候,已经知道李威正在查这条线。
如果李威跟踪刘维的事被高参发现了,那秘密调查小组的存在就等于半公开了。
他握着手机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趟,然后拨通了王山的号码。
“王厅,有个紧急情况。高参刚才亲自给我打电话,说刘维反映有人跟踪他,让我安排人去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焦虑怎么都压不住,“跟踪刘维的人,是不是李威?”
电话那头,王山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怎么办?”
“高参亲自打的电话,我不能不办。但我可以控制节奏,先把人拦下来,确认身份再说。”祁伟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王厅,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不管拦下来的是谁,我都得按程序跟高书记汇报。如果是李威的人,事情就麻烦了。如果不是李威的人,那会是谁?”
祁伟派出的两辆交警巡逻车和一辆便装警车在刘维下班必经的城南主干道上设了一个临时检查点。
傍晚六点五十分,当那辆帕萨特和它后面那辆灰色车先后驶入主干道时,交警巡逻车拉响了警笛,从侧翼切入,拦在了灰色车和帕萨特之间。便装警车则从后方封住了灰色车的退路。
灰色车的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满脸茫然地降下车窗,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抱着一个装着长焦镜头和录音设备的背包。
祁伟的人把灰色车从主干道引到辅路,要求熄火、出示证件、打开后备箱接受检查,一切都按正常执法程序进行。
但检查的结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车里的长焦镜头确实拍了不少照片,但照片里的人不是刘维,而是省直机关一个最近刚被提拔的年轻女干部。
副驾驶上的女人从包里掏出的录音设备和记者证显示,他们是一家娱乐八卦媒体的“记者”。
其实就是专门跟踪拍摄年轻单身女干部私生活的狗仔队。
“我们拍我们的,你们拦我们干什么?”男司机还在辩解,“我们又没犯法,在公共道路上拍照怎么了?”
便装警员没有理他,直接拨通了祁伟的电话。
“祁厅,人拦下来了。灰色本田,一男一女。车上搜出长焦镜头和录音设备,记者证上的单位是娱乐杂志,主要是跟拍私生活的。他们跟的目标不是刘维,是隔壁小区一个单身女干部。”
祁伟靠在椅背上,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骂一句。他把这个结果汇报给高参的时候,高参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让交警按正常程序处理。”
挂了电话,高参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已经亮起的路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刘维,是我。拦截的结果出来了,跟在你后面的不是省公安厅的人,是一家娱乐杂志的记者,拍的是隔壁小区一个女干部。人已经移交交警处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然后刘维的声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释然,“原来是这样。让高书记费心了,虚惊一场。”
“以后注意点。”
“是,高书记。”
刘维放下手机,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又走到窗户边,从窗帘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巷口那棵梧桐树下,那辆灰色的车已经不见了。
他放下窗帘,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靠在厨房门框上,嘴角动了一下。
那辆灰色车从第一天出现在巷口的时候,他就知道里面坐的不是娱乐记者。
娱乐记者不会用那种方式盯人。
车距、换班节奏、跟车路线,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那分明是便衣警察,而且是老手。但他等的就是高参打出去的那通电话。让高参亲自打电话给省公安厅要求拦截,让省公安厅的人亲手去拦一辆狗仔队的车,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误会,然后他刘维的嫌疑就在高参心里洗掉一分。
他喝完杯里的水,把杯子洗干净擦干放回原处,关了灯。
黑暗里,他的眼睛还睁着,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
李威在当天晚上就接到了王山的电话。
“祁伟把跟踪刘维的人拦下来了。”王山的声音很沉。
李威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谁的人?”
“不是我们的人。是一家娱乐杂志的狗仔队,跟的是刘维隔壁小区一个单身女干部。长焦镜头里的照片全是那个女干部的,录音设备里也没有任何关于刘维的音频。交警那边核对了记者证,确认了身份,已经按程序放了。”
李威沉默了很长时间。电话里只剩下两个人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和远处传来的微弱警笛声。
“这不是巧合。”李威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蹲了刘维几天,他每天的路线固定得不能再固定。狗仔队跟的是单身女干部,女干部住隔壁小区,狗仔的车停在刘维楼下,还正好跟我蹲点的位置和时间重合?”
“确实不是巧合。”王山点了一根烟,“祁伟跟我说了,高参亲自给他打的电话,直接点名道姓让他安排警力拦截。而刘维是怎么跟高参说的?说有人盯了他很久了。这说明刘维早就发现了有人在跟踪他,但一直装作没发现,直到第三天高参主动问起来才说。”
李威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刘维。
“这个人的反侦察能力绝对不比任何一个刑警差。他的戒心远比我们预想的要高,甚至可能从马天明死的那天开始,就进入了全面防守状态。”李威顿了顿,“查他的设备清单和通讯记录的事,严谨那边有回复了吗?”
“有了。”王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变化,“省政法委办公室那边提供的设备清单,刘维名下有一部工作手机、一部工作座机、一台办公电脑。所有通讯记录在系统里都有存档,过去一年里的通话对象基本全是省直机关的在编人员,没有异常。他的银行流水也很干净,除了工资和正常的绩效奖金之外没有大额资金进出。如果只看纸面数据,他的确是个干干净净的好秘书。”
“那就查纸面以外的。”李威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申请对刘维进行纸质公文流转记录的逐项核查,从他进省政法委办公室的第一天查起。他经手过的每一份文件、每一次调阅记录、每一张流转单,全部调出来。他不留痕迹,就说明他从一开始就在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