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官道危途 > 第2159章 只剩下陈雅丽
    下午一点四十分,省人民医院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绿色手术服的中年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露出疲惫的神情。额头上还渗着汗,手术服的胸前有一大片被汗浸湿的深色痕迹。

    “哪位是患者的家属?”

    严谨往前走了一步,“我是省纪委副书记严谨,医生,马锋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走廊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日光灯发出的嗡鸣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朵里不停地钻。

    “患者马锋,因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导致心源性猝死。”医生的声音平静而疲惫,每一个字都像是背了无数遍的医学教科书上的句子,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语气里还是透出了一丝无奈,“送来的时候室颤时间过长,大脑和心脏都出现了不可逆的损伤。我们进行了心肺复苏、电除颤、溶栓和紧急介入手术,但梗死面积过大,心肌坏死范围太广,最终没能挽回。死亡时间,下午一点三十八分。”

    严谨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重新睁开。

    “谢谢医生,请医院出具详细的抢救记录和死亡证明,原件由我们封存。”

    “好的,我们会按规定来。”医生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抢救室。

    走廊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王山一言不发,祁伟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色铁青。

    严谨低头,嘴角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王厅长。”严谨先开了口,“马锋在谈话期间突发疾病身亡,整个过程全程有录音录像、有急救车出车记录、有医院的抢救记录和死亡证明。所有证据链完整,可以证明谈话过程依法依规,没有任何不当行为。”

    “但是,”她话锋一转,“马锋的身体状况在谈话之前就已经存在问题。我想知道,省公安厅在之前的审讯中,有没有掌握他的病史?”

    王山转头看了一眼祁伟。

    “有。”祁伟站直了身体,“今天早上省厅技术部门调取了马锋近五年的体检报告和就医记录。去年三月的体检报告显示,马锋有高血压、高血脂和冠状动脉粥样硬化的前兆,心电图提示ST-T改变,医生建议做冠脉造影进一步检查。但马锋当时只拿了些药,没有进一步检查。这些体检报告和就医记录,原件已经调取封存,可以随时调阅。”

    “另外,”祁伟补充了一句,“马锋在省委办公厅医务室有过就诊记录。去年下半年开始,他因为胸闷、心悸等症状,多次到医务室拿药,药品清单里有硝酸甘油和速效救心丸,这些都有记录。”

    严谨点了点头,“也就是说,马锋在被抓之前就已经有明确的心脏病前兆,并且在持续用药。”

    “是的。”

    严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头对身后的纪委工作人员说,“把省公安厅调取的体检报告和就医记录复印一份,纳入联合调查组的证据档案。连同谈话室的录音录像、抢救记录和死亡证明,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好。”

    严谨转过身,看着抢救室紧闭的门,声音压得很低,“人没了,该查的事还得接着查。该清楚的事情,一件都不能少。”

    王山站在她旁边,同样盯着那扇门,缓缓点了点头,“案子没有结束。”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李威?”

    严谨看到李威,还是有些意外,他应该在凌平市。

    “是我打电话给他的。”

    王山接过话茬,看着李威来到近前,“马锋死了,心源性猝死。”

    李威接到电话就赶过来,马锋在省公安厅出事,确实是他没又想到的,如果是在凌平市出事,并不会让他意外。

    这时严谨的电话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起,然后接起了电话。

    “高书记。”

    电话那头传来高参沉稳而冷硬的声音,“严谨同志,我刚刚接到消息,马锋在省纪委谈话期间突发疾病,经抢救无效死亡,这件事确认了吗?”

    “确认了。”严谨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高书记,我现在就在省人民医院。马锋因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导致心源性猝死,抢救无效,死亡时间下午一点三十八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省公安厅和省纪委,程序上有没有瑕疵?”

    严谨抬眼看了王山一眼,然后继续用平稳的语气回答,“高书记,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谈话过程全程依法依规,有录音录像为证。省公安厅提审期间,马锋曾出现过情绪波动,但每次都已经暂停审讯让他缓过来了。另外,省公安厅已经调取了马锋的体检报告和就医记录,既往病史方面,他有明确的心脏病前兆,并且在持续服用硝酸甘油等药物。这些都有书面记录。”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好。”高参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话锋一转,“严谨同志,我的意见是,由省纪委和省公安厅联合成立调查组,对马锋死亡事件进行专项调查。调取全部监控、体检记录、就医档案,逐一核实,查清事实。该承担责任的承担,该还清白的还清白。同时对参与办案的全部人员进行逐一审查,查清楚每一个环节,确保审讯程序合法合规,经得起任何检验,我们要用事实说话,给省委一个交代。”

    “高书记,这件事我们已经开始做了。谈话室的录音录像、抢救记录、体检报告,全部封存。省公安厅对审讯期间每一个环节均有完整记录。后续的调查工作,联合调查组会严格依法推进,确保还原事实的完整经过。”

    “调查结果出来之后,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明白。”

    电话挂断。严谨把手机放回包里,然后转头看向王山。

    “高参书记要求对死亡事件进行专项调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王山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死了,‘老先生’这条线索就断了。”李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样。

    王山看了他一眼,“李威同志,‘老先生’这个代号,确定和马锋一定有关联?”

    “确定,陈雅丽的电脑里有加密记录,技术部门已经解密了,马锋是信息传递的中间节点,他不敢说,但他一定知道。现在他死了,这条线就只剩下陈雅丽一个人。”

    “尽快把陈雅丽的嘴撬开,提高安全等级,不能让她再出事了。”

    “明白。”

    凌平市看守所,审讯室。

    走廊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李威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陈雅丽已经在审讯椅上坐了将近十分钟。她的姿态很放松,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到李威进来,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居然还能笑出来。

    “李书记,又见面了。”她先开了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这么早把我提出来,是有新进展了,还是审不下去了?”

    李威没接她的话。

    档案袋放在桌上,在陈雅丽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拆开档案袋的封口,抽出里面的一叠材料。他把材料摊在桌上,一份一份地摆好,动作很慢,像是在摆一盘棋。

    陈雅丽的目光落在那叠材料上,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马锋死了。”李威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不带任何情绪,“今天下午一点三十八分,急性心肌梗死,抢救无效。”

    审讯室里的空气停滞了几秒钟。

    陈雅丽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愕,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甚至更深了一些。

    “可惜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一样,“他是个挺有用的人,就是胆子太小,心脏也不好。”

    李威看着她,“你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意外什么?”陈雅丽轻笑了一声,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手铐在桌板上磕出一声轻响,“李书记,干我们这一行的,什么事没见过。马锋那种人,贪财好色,胆子又小,精神压力一大,心脏出问题是迟早的事。你们抓了他,审讯强度那么大,他能撑到今天才死,已经算不错了。”

    “陈雅丽,”李威提高声音,“马锋生前交代了你们之间的关系。钱色收买、利益输送、内部信息泄露,他全认了。你通过他牵线搭桥,对接省里的人,他安排了两次饭局。饭局上有谁,你比我清楚。”

    陈雅丽靠在椅背上,笑容不减,“既然他都交代了,你们按他交代的查就是了,何必再来问我?”

    “我现在问你的,是你电脑里的那个加密文件夹。”李威没有理会她的挑衅,“二十多个联系人,分布在全省五个地市,层级分明,分工明确。其中有一个代号‘老先生’,加密等级最高。马锋是信息传递的中间节点,这三条消息是他发给你的。内容是“事已办妥,港口查验,提前三天’矿山审批,按正常流程推进。”

    陈雅丽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李书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摊了摊手,“什么老先生、老太太,我完全听不懂。”

    “马锋死了,这条线并没有断。”李威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的手机、电脑、银行流水、通话记录,所有数据都在。他在省委办公厅信息处经手的每一份文件、发出的每一条信息,都留下了痕迹。你们之间的每一条加密消息,技术部门都解出来了。你以为他死了就万事大吉了?他把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留了后路。否则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坐在这里?”

    陈雅丽的笑意僵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短到只有不到一秒,但李威捕捉到了。

    “那就查嘛。”陈雅丽忽然笑了,笑得很灿烂,像是对方讲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李书记,你有多大本事就使多大本事。我和马锋之间的联系,电脑里都有,你们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但是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铐在桌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声音压低了下来,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就算我死了,你们也查不到最核心的东西。我背后的人,你们永远摸不着。你今天坐在这里审我,觉得自己很厉害?告诉你,我公司的律师团队已经在行动了。公海行动、强行登船、扣押船只和货物,这些事,用不了多久就会闹到国际上,到时候你一个小小的凌平市政法委书记,扛得住吗?”

    李威看着她,没有动怒,甚至没有皱眉。

    他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份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卫星定位坐标图和一段执法录像的截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经纬度、时间戳和海域边界线。

    “陈雅丽,我告诉你一件事。”李威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耳朵里,“你那个犯罪组织的船,当时并不在公海。”

    陈雅丽的笑容消失了。

    “我们在行动之前,通过破解手机和联络暗号,向你的上线发送了一个假的接货坐标。”李威把那张坐标图推到她面前,“那个坐标,位于我国海域。现场有卫星定位全程监控,有执法录像全程拍摄。海域边界线、坐标点标注、现场录像,三份证据严丝合缝,造不了假。”

    陈雅丽低头看着那张坐标图,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的船,是在中国海域被中国海警依法登船检查的。”李威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外交部、大使馆,他们抗议什么?抗议我们在自己国家的海域执法?让他们去抗议好了,证据摆在这里,全世界都看得见。你那个律师团队费尽心思炒作的‘公海行动’‘侵犯他国权益’‘强行登船’,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陈雅丽没有说话。她盯着那张坐标图,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想用舆论施压,想用外交手段搅浑水,想让境外媒体炒作这件事,给中国施加国际舆论压力。”李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现在这些都不存在了。你的船,你的人,你的货,都是在中国海域被依法查扣的。你的律师团队闹得越大,就越是在替我们宣传,中国海警在自家海域打击走私犯罪的力度和决心。”

    他拿起那张坐标图,在陈雅丽面前晃了一下,然后放回了档案袋。

    “你的老底,我早晚会查清楚。‘老先生’是谁,你背后还有谁,马锋死了还有别的活口,你死了也一样。这个案子,我跟你死磕到底。”

    陈雅丽抬起头,看着李威,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重新审视——像是在看一个她之前低估了的对手。

    “李书记,”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还真是有意思。”

    李威没有理她。他收拾好桌上的材料,起身朝门口走去。

    “李威,”陈雅丽在身后叫住了他,声音不再是之前的轻松和挑衅,而是带上了一丝奇特的意味,“你是个好对手。我挺佩服你。但是你想把这张网全部掀开,怕是没那么容易。有些人,你碰不起。”

    李威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试试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朱武正靠在墙上等着。看到李威出来,他连忙站直了身体。

    “李书记,省厅那边来消息了。马锋的遗体已经移交法医做病理检验,体检报告和就医记录全部调出来了。另外,省纪委副书记严谨刚才打来电话,说高参要求对马锋死亡事件成立专项调查组,要求调取全部监控、体检记录、就医档案,对参与办案的全部人员进行逐一审查。她的意思是,让我们做好准备。”

    李威接过材料翻了两页,眉头微微皱起。

    “还有,”朱武压低了声音,“陈雅丽的律师团队今天上午又发了一份声明,通过境外媒体炒作‘公海执法’的事,说我们侵犯了他国利益,要提交到国际法庭。外交部那边已经收到了三个国家的正式照会。”

    “让他们炒。”李威把手机还给朱武,“晚上八点,通过正规媒体把当晚的卫星定位数据和执法录像对外公布。海域边界线、坐标点标注、现场录像,全部放出去,原封不动,不作任何剪辑。让全世界自己看,我们的海警是在哪里执法的。”

    “明白。”

    李威沿着走廊朝外走,走出看守所大门,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马锋死了。

    ‘老先生’的线索断了。

    陈雅丽背后还有人。

    省里有人在阻挠调查。

    境外势力在施压。律师团队在炒作舆论。

    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跋涉,每一条线索都牵扯着看不见的手。

    “不管你是谁,李威都会跟你死磕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