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省公安厅长王山简单吃了一口早饭，换上一身干净的制服，开车直奔省委大院，经过几个小时的休息之后，整个人的精神明显恢复不少。
车子在省委大门外停下，王山降下车窗，值班武警看了一眼他的证件，敬了个礼，直接放行。
王山上了三楼，朝省政法委书记高参的办公室走去。
秘书刘维正坐在外间整理文件，看到王山进来，站起身，“王厅长。”
“高书记在吗？”
“在，王厅您稍等一下。”刘维连忙敲门进去，很快从里面出来，“高书记请您进去。”
“好，谢谢。”
看着刘维主动打开办公室的门，王山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走了进去。
高参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右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看到王山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笔，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王厅长，这么早过来了，坐。”
王山在高参对面坐下，目光从高参脸上扫过。
这位省政法委书记神情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眉宇间甚至带着几分惯常的严肃和沉稳。
“高书记，我来向您汇报一个紧急情况。”王山开门见山，语气不卑不亢，“关于省委办公厅信息处副处长马锋的事。”
高参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马锋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昨晚在机场被省厅的人带走的，是不是？”
“对。”
“抓得好。”高参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马锋这个人，以前给我当过秘书，后来调到省委办公厅信息处，组织上信任他、培养他，他却做出这种事。勾结境外犯罪组织、收受贿赂、泄露国家机密，无论哪一条，都是党纪国法所不容的。”
他把茶杯重重放回到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利用这个举动来表达自己的愤怒，也是故意给王山看的。
“王厅长，关于马锋的案子，我在这里表个态。第一，不管他以前跟过我多长时间，不管他和我之间有什么样的旧关系，在这件事上，省政法委不会有任何偏袒，没有特殊。第二，这个案子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该怎么判就怎么判，绝不姑息，绝不以人代法。”
王山看着高参，微微点头，“高书记的态度，让我心里有了底。”
“你继续说。”高参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把情况详细跟我讲一讲，马锋到底涉及了哪些事，你们省厅目前掌握了多少证据。”
王山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材料，逐一向高参汇报。从陈雅丽犯罪组织的侦破过程，到马锋在陈雅丽电脑中留下的照片和转账记录，再到昨晚在机场实施抓捕的细节，以及与红山县、凌平市多名涉案干部的关联。
他汇报得很详细，但在涉及陈雅丽电脑加密文件夹里那个代号为“老先生”的联系人时，他略过了。
不是不说，是时候未到。
高参听得很认真，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比如抓捕时马锋的反应、目前已经供述了哪些内容、涉及的资金规模有多大。每一个问题都问在关键处，既不越位，也不缺位，完全是一个上级领导对重大案件应有的关注和把关。
“情况确实很严重。”高参沉默了片刻，眉头皱起，“一个省委办公厅的副处长，被境外犯罪组织用美色和金钱拉下水，然后利用手中的权力和信息优势替对方办事。这不仅仅是马锋一个人的问题，这说明我们在干部管理监督方面还存在漏洞。”
“高书记说的是。”王山接了一句，“从这个案子的情况来看，陈雅丽团伙的渗透范围远远不止红山县和凌平市，她手里有一张覆盖全省多个地市的关系网。马锋只是其中一环，但不是全部。”
高参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王厅长你有什么想法？”
“高书记，我今天来，是想向您请示一件事。”王山坐直了身体，语气郑重，“马锋是省管干部，按照干部管理权限，对他的调查涉及党纪和职务犯罪部分，需要省纪委介入。我请求省委批准，由省纪委和省公安厅组成联合调查组，对马锋案件进行联合调查。刑事犯罪部分由省厅负责，违纪违法部分由省纪委负责，两条线并行，互不干扰，但可以信息互通、证据共享。”
高参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这个想法是对的。”高参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直视王山，“马锋这个案子的特殊性在于，他既是刑事犯罪的主体，又是职务犯罪的主体。他泄露的信息涉及全省多个部门的内部工作，他接触的人脉涉及省直机关和多个地市。单靠省公安厅一家查，力量不够。单靠省纪委一家查，证据链不完整。联合调查，是唯一可行的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王厅长，这件事你不用再请示了。我现在就当面向省纪委书记说清楚。”
高参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通了。
“老周，是我，高参。”高参的声音沉稳而果断，“有个事要跟你通气。凌平市那个陈雅丽案，省公安厅在深挖过程中抓捕了省委办公厅信息处副处长马锋。这个人是我的前秘书，现在已经查实，他涉嫌勾结境外犯罪组织、收受贿赂、泄露国家机密。我在这里表个态，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
电话那头传来省纪委书记周正的声音，“老高，你这个态度好。马锋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一些，省公安厅准备怎么办？”
“公安厅长王山就在我这里，他向我提出了一个想法，建议省纪委和省公安厅成立联合调查组，对马锋案件进行联合调查。我认为这个想法非常好，也很必要，希望纪委介入，这样案件才能尽量透明，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高参的这些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在强调透明公正，都在展现对案件的重视程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联合调查，可以。”周正说，“我安排人对接。”
“老周，马锋是我以前用过的秘书，外面难免会有人猜测，说我会不会护短，会不会以权压人。我高参在这里跟你说一句话，在这件事上，我不护短、不压人、不插嘴。纪委怎么查，省厅怎么办，我一概不过问。只有一个要求，查清楚、查到底、查透彻，给全省干部一个交代。”
“好，我马上安排。”
高参挂了电话，转头对王山说，“省纪委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他们会尽快派人过来。王厅长，这件事一定要从严查处，政法队伍干部出现问题，而且涉及到了省委办公厅的人，从上到下必须检讨，决不能让一个人毁了我们整个队伍的形象。”
“是。”王山站起身，“高书记，那我先回去部署。”
“去吧。”高参抬手示意了一下，“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这个案子，我会一直关注。”
王山答应一声起身走出高参的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扫过，又重新迈开了步子。
高参刚才的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
主动表态、主动要求纪委介入、主动撇清自己和马锋的关系、主动提出联合调查。
所有该做的，他都做到了前面。
一个省政法委书记，在自己的前秘书被抓之后，应该有的态度，他全部摆出来了。
但王山心里清楚，高参越是这么主动，事情就越不简单。
换了别人，前秘书出了这样的事，第一反应应该是紧张、是撇清、是低调处理。但高参不，他主动往上扑，主动要求成立联合调查组，主动要求从严查处。这么高的姿态，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是真的干净。
要么，他提前就抢占了先机。
王山下了楼，车开出省委大院的时候，手机响了。
“王厅长，我严谨。”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女声，“周书记刚刚跟我交代了，省纪委和省公安厅联合调查马锋案件。我带队，今天上午十点，省纪委专案组正式进驻省公安厅，配合省公安厅对马锋进行调查。”
“好的，严书记。”王山回应一声，“我在省厅等你。”
“准时到。”
电话挂断，王山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严谨，省纪委副书记，在纪检监察系统干了将近二十年，办过大案、拿过先进，做事风格严谨到近乎刻板，从来不留情面。
她的名字在全省政法系统和纪检系统里，是一种无声的震慑。
周正把严谨派过来，说明省纪委对这个案子的重视程度。
上午十点整，王山见到了严谨。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挽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冷峻。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六个人，三男三女，都是省纪委的精兵强将，每人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神情严肃。
“严谨，省纪委副书记。”她伸出手，语气简短而干脆。
“王山，省公安厅长。”
严谨的手掌干燥而有力，两个人握了一下便各自松开。
“王厅长，时间紧，我在路上对案情有了一些初步了解。”严谨边走边说，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马锋的初步审讯记录我看了，案情涉及境外犯罪组织、干部腐败、利益输送和情报泄露，情况非常复杂，省纪委和省公安厅的这次联合调查也是这些年省内的头一次，省委领导们都很重视。”
“王厅长，联合调查组的办公地点设在省公安厅的十二楼，我们的人已经上去了。你先带我去见马锋，我要当面确认他的状态。”
“好。”
两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严谨忽然开口，“王厅长，你们在之前的审讯中，马锋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王山看了她一眼，“刚抓回来的时候情绪波动比较大，后来平稳了一些，祁伟在之前提审的时候有数，审讯强度也适中。”
“那就好。”严谨微微点头，“案子要办，程序要规范，人身安全也要保障。这是我办案一贯的原则。”
“这也是我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