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审讯室,副厅长祁伟亲自审讯,这也是王山的意思,必须最短时间内搞定马锋,从他那里获得更深一步的线索,很有可能牵连到省里的其他人。
“基本上?马锋,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还想着挑着说、想着捡已经落网的人搪塞过关,未免太天真了。”
祁伟冷哼一声,“你应该清楚自己的处境。”
“我没有……”马锋摇头,“真的没有,说的都是事实,那些人都被凌平市警方抓了,没有说谎。”
“没有?”祁伟随手将那一叠银行流水往前一推,纸张在桌面滑出一阵轻响,“每一笔资金流向,每一次隐秘会面,每一次你利用省委办公厅职务便利,越过正规流程传递消息、疏通关节,全部有据可查,你还有什么狡辩的?你刚才说的那些已经落网之人,不过是小角色,你接触的层级,你经手的消息,远不止于此。”
祁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马锋,不断施加压力,“你在省委办公厅信息处,身处中枢要害,每天经手全省各部门上报的督查动态、专案线索、领导行程、内部核查名单。境外势力费尽心思拉拢你,仅仅只是为了通过你去安排红山县的那几个小喽啰?你自己信吗?”
“我……我知道瞒不住。”
“从头说,不要遗漏,不要隐瞒,不要避重就轻,别以为还有谁能保你,死了这条心吧,为自己好好想想。”
马锋闭上眼睛,表情痛苦,过了差不多有一分钟才缓缓开口。
“一开始,我只是帮她协调一些普通的审批阻滞,都是一些商贸方面的小事,我想着身在办公厅,帮朋友打个招呼而已,算不上多大的事。加上每次都会给我好处,欲望一旦打开口子,就再也收不住了。”
他顿了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后来她胃口越来越大,不再满足于这些,境外的货运渠道、矿产资源开发等等,这些事情都需要规避省内督查,绕过专项核查、提前得知纪委以及公安的专项行动部署。”
“行动预警?”
“是。”马锋声音发颤,“省内每次专项整治、重点案件突查、甚至夜间突击抓捕的大致时间、范围、涉及县区,只要我能够接触到信息,最终都会想办法提前告诉她,方便她提前转移货物,销毁证据。”
祁伟看着马锋,最终还是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他刚刚一直在犹豫,该不该问,或者能不能问。
“除了泄露信息,你还牵线对接过哪些省内领导层面的人脉给陈雅丽?”
马锋看了一眼祁伟,眉头皱紧,
“基本都在凌平市,陈雅丽正是看中这一层身份,才会主动缠上我。”
“还有吗?跟高级别的。”
马锋摇头,“没有,没有了,祁厅,别再问了,我把该说的都说了。”
“那不该说的呢?”
祁伟冷哼一声,“想想你的家人,孩子还那么小,儿子才两岁,你想过没有,自己会判多少年?你肯定希望能尽早出来,看着孩子长大,不想让他们的成长确实父亲应该有的爱。”
“我知道……我全部都知道。从一开始被美色圈套困住,到后来被金钱裹挟,一步错,步步错,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是我的错,我该死,为什么要走上这条不归路,我该死......”
马锋的情绪开始失控,两个人省公安厅警员连忙靠近,手用力按住马锋的肩膀,“马锋,控制好情绪。”
马锋的头重重落在桌子上,趴在那,大声哭出来,“是我对不起孩子,怪我......”
因为刚刚的挣扎,他胳膊的位置明显蹭破了皮。
“先停一下。”祁伟看在眼里,“让他缓一缓,你们盯着点,别让他出事,十五分钟后继续。”
“好的,祁厅。”
刚刚提到女儿和儿子的时候,他的反应远比对那些照片、转账记录来得剧烈,那种崩溃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父亲被击中软肋时最本能的反应。
祁伟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是省厅大楼的东侧电梯,平时走的人少。祁伟按下电梯键,在等待的几秒钟里,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读消息,但有一个未接来电,号码是省政法委办公室的座机,时间是十三分钟前。
他没回拨。
电梯门打开,祁伟走进去,按了一楼。
他没有出大楼,而是穿过一楼大厅,从侧门进了停车场,上了一辆黑色的公务车。
车子没有发动,他在车里坐了两分钟,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祁伟啊。”高参的声音不高不低,从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高书记,我刚从审讯室出来,马锋的状态不太好,刚才提到家属的时候情绪失控了,审讯暂时中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失控到什么程度?”
“用头撞桌板,两个人才按住他,他是真心疼那两个孩子,快四十岁才生了个儿子,当成宝一样,我觉得这可能是个突破口。”
高参没有接这个话茬,“祁厅,你是老公安了,审讯的事情你比我懂。马锋这个案子,省里很重视,刘书记还专门和我打听了这件事。我的态度很明确,实事求是,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既不拔高,也不降低。”
祁伟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高参继续说道,“但是有一条,办案要讲程序、讲证据,不能搞逼供诱供那一套。马锋现在是情绪崩溃的状态,这种状态下说的话,可信度要打折扣。你是主办人,要把握好节奏,让他在情绪稳定的情况下如实供述。情绪不稳定,就容易乱说。乱说的话,对他自己不利,对办案也不利。”
“高书记的意思,是让他稳住。”
“我的意思是依法依规,你是办案的人,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马锋毕竟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接触过一些内部信息,这些信息如果在他情绪失控的情况下被不准确地表述出来,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你应该想得到。”
祁伟眉头一皱,高参明显是话里有话,直接提到了省委。
“我明白。”
“好,你继续办案吧,不要受我影响,在这件事上,我完全支持省公安厅的工作。”高参说完这句,没有等祁伟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祁伟握着手机,在黑暗的车厢里坐了几分钟。
高参刚刚的那些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在讲规矩、讲程序、讲实事求是,但每一句都在告诉他同一个意思。
从马锋嘴里说出来的东西,要有选择地听,有选择地记,有选择地用。
什么叫情绪不稳定就容易乱说?不准确地表述会造成影响?翻译过来就是,有些话,不能让马锋随便当众说出来。
祁伟把手机放下,仰头靠在座椅上,盯着车顶的天窗。
他在公安系统干了快二十年,从警员一路走到省厅副厅长,什么案子没办过,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一次,他第一次犯难,不是因为案子难办,而是因为他很清楚,刚才那通电话之后,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走向的了。
高参亲自打电话来,而且用的是省政法委办公室的座机,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如果只是例行过问,完全可以让秘书打,或者发个信息。偏偏要亲自打,偏偏要在这个时间点打,偏偏要说那些依法依规的话。
意思再明确不过了。
祁伟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马锋最后那个反应。
提到孩子的时候,马锋崩溃了,那种崩溃是真实的,是一个父亲最深处的软肋被戳中时的本能反应。
那是突破口。
祁伟睁开眼,推开车门,重新走回省厅大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静悄悄的。
祁伟走到审讯室门口,透过单向玻璃往里看了一眼,马锋坐在那一动不动,似乎情绪已经稳定下来。
祁伟推门走了进去。
马锋听到动静,慢慢抬起头。
“祁厅,我……”
“喝口水。”祁伟对身后的警员示意了一下。
警员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到马锋手里。马锋接过去,仰头喝了几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淌到下巴上,他也顾不上擦。把瓶子放在桌上。
“继续吧。”祁伟坐了下来,翻开笔录本,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刚才说到你在省委办公厅信息处,利用职务便利向陈雅丽泄露内部信息,这部分你交代得差不多了,现在说说其他的。”
马锋看着祁伟,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其他的人和事。”祁伟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但目光一直锁在马锋脸上。
马锋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忽然开口:“祁厅,我……我想问一句。”
“你问。”
“我这个情况,如果配合得好,大概能判多少年?”
祁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警员,那名警员会意,把录音笔按了暂停。
“自首、坦白、退赃、有重大立功表现,这些情节都可以从轻。具体多少年,不是我说了算,是法院根据事实和情节依法判决。”祁伟顿了顿,“但有一条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配合得越彻底,对你就越有利。”
马锋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说。”
“我除了利用信息处的职务便利给陈雅丽泄露信息之外,还利用之前的关系,帮她对接过省里的人。”马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调到省委办公厅之前,在省政法委办公室待过三年,认识了不少人,有些关系一直没断。”
祁伟的手放在桌沿下,微微攥紧了。
“陈雅丽最早找上我,不是因为我当时在信息处,而是因为她知道我从前在政法委待过,知道我和省里政法系统的不少人还有联系。她要的不只是信息,她要的是人脉,能够在她遇到麻烦时帮她摆平事情的人。”
“你帮她对接过谁?”
“凌平市那边的基本都交代了,但有一个……”马锋犹豫了一下,“是陈雅丽主动提出要认识的。当时我……我帮她牵了线,安排了两次饭局。”
“谁?”
马锋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能够感觉到此刻内心的犹豫和挣扎。
“马锋,我问你,是谁?”
马锋抬起头,看着祁伟,嘴张开,声音还没发出来,祁伟忽然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等一下。”
祁伟盯着马锋看了两秒钟,然后缓缓开口,“马锋,你想清楚了再说。你现在的情绪刚刚稳定下来,我不希望你因为情绪波动说出一些不准确的东西。你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要有证据支撑,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要乱说。”
马锋愣住了。
他看着祁伟,刚刚的语气很像一个人。
“我问你具体的名字、具体的职务、具体的时间、具体的地点、具体的事情经过。”祁伟尽量把语速放慢,“这些,你都能说得清楚吗?”
审讯室里彻底安静了。
马锋不是蠢人,在省委办公厅待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听话听音的本事他比谁都强。祁伟这番话,表面上是提醒他要严谨、要准确,但每一个停顿、每一个重音、每一个眼神,都在传递一个完全相反的信息。
不要说。
马锋的眼皮开始剧烈地跳动。
他低下头,盯着桌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正顺着塑料壁慢慢往下淌,像汗水,也像眼泪。
“我……”马锋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不确定。”
祁伟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时间太久了,具体的情况我记不太清了,可能是……是我记混了。”马锋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段时间我精神状态不太好,经常失眠,记忆力下降得很厉害。刚才说到的那两次饭局,我可能把不同的事情混在一起了,没有确切的证据,我不能乱说。”
祁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那就说你记得清楚的、有证据支撑的部分。从红山县的矿产审批开始,一个一个说,不要跳,不要省略。”
马锋重新开口,语速比之前慢了很多,声音也低了很多,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他开始从头交代陈雅丽在红山县、凌平市的一系列违法活动,涉及矿产资源的非法开采、跨境货运的走私链条、以及他如何利用信息处的职务便利一次次帮她规避检查。
他交代得很详细,详细到每一次信息传递的具体时间、具体方式、具体内容。但这些内容,全部局限在凌平市范围内,没有再往上走一步。
祁伟一边听一边做记录,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语气始终不疾不徐。
笔录做了将近两个小时。
“先到这。”祁伟合上笔录本,看了一眼马锋,“你好好休息,明天继续。”
马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祁伟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马锋说了一句:“关于你孩子的事,我让人了解一下情况,如果有需要照顾的地方,按政策来。”
马锋的身体猛地一颤,嘴唇剧烈地抖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感谢祁厅,我一定配合调查,不要告诉我的妻子,我和陈雅丽之间的特殊关系,我担心她受不了。”
“尽量避免。”
祁伟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他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停了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
他就那么站着,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碎了,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掏出手机,翻到高参的那个未接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