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清晨总是格外匆忙。
窗外车水马龙,高楼林立,街道上车流川流不息,步履匆匆的行人全都衣着精致,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和小城慢悠悠、烟火氤氲的日子,简直是两个世界。
偌大的房子安静得过分,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满客厅,家具崭新高级,处处精致考究,却唯独少了家该有的烟火温度。
我早起帮忙伺候老太太吃完药,又叮嘱好孩子上学注意事项,目送孩子背着书包出门之后,就一个人发呆。
以前在锦州市,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安排员工、核对账目、接待客人、处理大大小小事务,一天排得满满当当,忙碌又踏实。每一分付出都看得见回报,我活得自信、独立、有底气。
可现在,我收拾完碗筷,整理好房间,擦拭干净窗台,做完所有家务之后,竟然无事可做。
漫无目的地在客厅走来走去,看着陌生的装修、陌生的格局、陌生的窗外风景,心里空落落的,无所适从。
没有同事找我商量事情,没有客人需要我对接,没有生意要操心,没有属于自己的忙碌与价值。
那种茫然,直白又扎心。
老太太坐在阳台晒太阳,精神安稳,只是偶尔会望着窗外发呆,轻声念叨几句老家的巷子、熟悉的邻居。
老爷子也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好像也不适应这样的生活。
“在这里住,是清净,就是太冷清了。”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楼下都不怎么有人走动,邻里之间也不打招呼,不像以前,出门就能唠两句家常。”
我走过去挨着他们坐下,轻声安慰:“大家都忙,小区住户大多上班早出晚归,慢慢熟悉就好了。”
嘴上说着安慰的话,其实我自己也一样不习惯。
小城有人情冷暖,有烟火日常,熟人遍地,遇事有人搭腔。
这里全是互不打扰的陌生人,体面、疏离、客气,却没有温度。
上午闲来无事,想下楼去菜市场买点新鲜家常小菜。
我收拾妥当从楼栋里走下来,脚下踩着小区平整的石板路。
从前一直待在小城里过日子,穿衣打扮向来随性舒服为主,今天也只是穿了件简单的棉质衣裙,没刻意雕琢妆容,和周遭处处精致考究的氛围比起来,确实显得朴素了不少。
刚走到休闲区,就看见三三两两几位太太围坐在石桌边闲聊。
目光不经意间对上,几道视线立刻落在我身上,上下来回打量着,那眼神里的审视感直白又刺眼。
我心里隐约清楚,她们大抵是瞧不惯我这身不起眼的装束,下意识就把我归到了低处。
果然,其中一人掩着嘴角,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清清楚楚飘进我的耳朵里。
“看着眼生得很,可能是哪家雇来的阿姨吧?”
旁边的人跟着轻笑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散漫:
“瞧这身打扮,多半是外地小城过来的。咱们这地方可不是普通住处,寻常人家哪能轻易住进来。”
几句话轻飘飘的,字字都透着骨子里的轻视,笃定我出身普通,眼界格调都比不上她们这些久居省城、生活优渥的人。
我脚步微微一顿,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没有立刻上前争辩。
又一人顺着话头打趣挖苦起来:
“小地方出来的到底不一样,看着就透着拘谨,怕是平日里接触的圈子,和我们也差得远呢。”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带着刻板的偏见,仅凭第一眼的外表,就随意给我贴上标签,言语间处处透着看不起。
我淡淡抬眼看向她们,心里了然这份莫名的优越感。小城生活虽没有这般奢华排场,却也把性子养得沉稳踏实。
我没有露出局促窘迫的模样,只是从容站定,唇角噙着一抹淡然的弧度。
眼下她们随意轻视也罢,日子还长久,不必凭着外表就妄下定论。早晚有机会,让她们知道,从来不是衣着光鲜,就能够随意评判他人的分量。
我本打算径直绕开这片闲谈区域,不想脚步刚挪动,其中一位妆容艳丽的太太又开口,语气里的讥讽更重了几分。
“我看啊,怕是家境也就那样,不然好好的省城小区住着,怎么穿得这般寒酸。要不就是哪家刚请来的阿姨,态度还这般傲慢,真是不识趣。”
“说到底小地方出来的,眼界格局摆在那儿,再怎么往这边凑,也融不到咱们圈子里来。”
几句话毫不遮掩,当着我的面肆意评判贬低,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实在让人心里不舒服。我攥了攥手心,正想着该如何回应这份无端的偏见。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沉稳的女声陡然插了进来,带着几分不赞同。
“几位说话未免太过了些。”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看去,我也顺势抬眼望去。
只见一位年纪和我相仿,气质爽朗大方的女人缓步走过来,一身穿搭简约大气,眼神坦荡,看不出半分势利的样子。
她扫过那几位面色微僵的太太,语气平和却立场分明:
“单凭穿着样貌就随意揣测别人出身,还出言挖苦,未免有失分寸。大家同住一个小区,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带着偏见看人。”
方才还言语刻薄的几人,被她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神色讪讪的,嘟囔两句便没再继续调侃,悻悻地换了话题闲聊。
一场一触即发的冲突,就这么被她巧妙化解。
待人散去,这片角落只剩下我们两人。
她转头看向我,脸上褪去方才的严肃,露出友善的笑意:
“别往心里去,这群人平日里就爱以貌取人,总拿出身穿戴评判旁人。”
我松了口气,也对着她温和颔首:“多谢你刚才出言解围,不然我还真不知怎么应对。”
“举手之劳而已。”她大方地走到我身旁,笑着自我介绍,
“我叫许曼,搬来这里也没多久。看你模样眼生,应该也是刚迁居过来的吧?”
“嗯,我从下边小城过来,最近才住进这边。我叫徐佳。”
一番闲谈下来,发觉彼此性情格外合拍,没有虚与委蛇的客套,相处起来格外舒心。
在这座陌生的省城,这还是我第一次遇上这般真心相待、不会轻视我的人。
我们聊得投机,许曼索性拿出手机:
“难得投缘,咱们加个联系方式吧。往后平日里有空,也能一起出门逛逛喝茶,总比独自待在家里有意思得多。”
我欣然应允,彼此扫码添加好友。看着通讯录里新增的名字,心底莫名生出暖意。
我们随口定下约定,等哪天闲暇下来,便约着一同出门走走逛逛。
往后的日子里,总算不再只有家中琐碎相伴,也能拥有一份志同道合的情谊,往后诸多心事见闻,也总算有了可以倾诉分享的人。
跟许曼分别,我默默走到远处的菜市场去。
市井烟火扑面而来,新鲜的蔬菜、热闹的叫卖、接地气的讨价还价,才是我熟悉了半辈子的生活气息。
我细心挑拣食材,想着中午做几道家常家常菜,等王友亮晚上回家能吃上一口热乎顺口的饭菜。
逛完菜市场回到家,刚进门没多久,王友亮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语气依旧温柔耐心:“中午忙不忙?我让助理订了你爱吃的餐送过去,不用自己麻烦做饭。”
我握着手机,心里轻轻一暖,“不用麻烦别人,我自己买菜做就好,反正在家闲着也没什么事。”
“家里厨具复杂,你刚来用不习惯,别累着。”他语气自然,完全没有多想,
“我中午有高层饭局,下午还有重要会谈,晚上才能回去。家里一切不用你操心,安心休息就好。”
短短几句话,再次戳中我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他的日常:会议、应酬、高层往来、行业人脉、举足轻重的工作。
我的日常:买菜、做饭、收拾屋子、照顾老人孩子、静静等待。
曾经异地,我们彼此仰望,各自发光。
如今朝夕相处,才清清楚楚看见两个人天差地别的生活轨迹。
挂了电话,我走进厨房。
认真洗菜切菜,用心做好一桌子家常菜。饭菜朴素家常,热气腾腾,充满烟火气。
可一想到王友亮每天出入的高档餐厅、精致宴席、体面应酬,忽然就觉得,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日常,在他光鲜耀眼的世界里,渺小又不值一提。
傍晚孩子放学回家,叽叽喳喳说着新学校的同学、新环境、新鲜事物,满脸雀跃,看来他对新学校还挺满意。
只有我,依旧沉在低落的情绪里。天色渐暗,玄关传来开门声。
王友亮回来了,他一身笔挺西装,带着一身酒气与淡淡的香水味,刚结束一场高端商务应酬。
褪去职场锋芒,他伸手过来抱住我,语气疲惫又温柔:“佳佳,辛苦你了,在家等我一天。”
我轻轻回抱他,没有往日的欢喜,只有淡淡的疏离。
他低头看向桌上朴素的家常菜,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还是家里的饭最好吃。”
我坐下吃饭,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友亮,我每天在家,除了照顾老人孩子,做家务,什么都没有。”
他夹菜的动作一顿,抬眼看我,一脸不解:
“家里安稳,你不用辛苦奔波,不好吗?”
“不是不好。”我眼眶微微发酸,语气很真实,不矫情不夸张,
“在锦州市,我是老板,有自己的事业,有人尊重,有自己的圈子。”
“来到这里,我好像就只是你的附属品,孩子的妈妈,阿姨的看护人。”
“我没有身份,没有价值,没有属于我自己的生活,今天下楼还有人把我当成保姆。”我自嘲的笑了笑。
王友亮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终于认真正视我的情绪,而不是一味觉得我只是刚来不适应、胡思乱想。
“我从来没有这么看待过你。”他语气认真,“照顾家人本来就是很重要、很辛苦的事。
他人的眼光我们不用在意,要是下次还有人这么说你,我出面去解决。”
“可那不是我全部。”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很平静,却格外坚定,
“我已前可以一个人撑家,一路打拼到现在,我不是只能围着家庭转的人。”
他沉默了。
他身居高位太久,被所有人仰望、追捧、顺从,习惯了安排一切、兜底一切。
他根本不懂,一个独立要强了半辈子的女人,突然失去自我事业,困在方寸家庭里,那种深入骨髓的自卑与迷茫。
一顿晚饭,吃得安静又压抑。
我们没有争吵,没有吵架,没有激烈冲突。
就是最真实、最接地气、最磨人的琐碎矛盾。
曾经隔着千山万水,我们满心都是想念。
如今日夜相对,才明白团聚之后,漫长又磨人的三观磨合、身份落差、心理落差,才刚刚开始。
这座繁华热闹的省城,容纳得下他万丈光芒。
却暂时,容不下渺小又骄傲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