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谢蓁身后，目光顺着案上摊开的书卷看去。
只见那黄褐色的藏经纸上，一排排小字写得密密麻麻。
“太医不是说要好好休养吗？”赵巡举起谢蓁刚落笔的经书问。墨水还未干透，那字体娟秀端正，温婉内敛，只是一撇一捺间笔势利落，可窥见几分锋芒。
“太医只说腿要休养，可我用的是手。”
谢蓁眼波微斜，她回过身，边说着边抬臂，将自己的手朝赵巡递了过去。
涂了药膏，手上的冻疮已经在愈合，但斑驳的疮痕依旧触目惊心。赵巡移过眼去，眼中的狠厉也转瞬即逝。
他摊开掌心，轻轻接了过来，两人掌心贴着。
赵巡看着谢蓁：“何至于此。”拇指蹭过谢蓁手上的疤痕，是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温柔。
谢蓁冲他笑了笑，轻轻摇头：“不碍事的。”
“晚些我把抄好的经书送过去给太后娘娘赔罪，只要太后娘娘消了气，不给你使绊子，一切就都值得。”
赵巡沉默了一瞬，只是牵着她的手，将她扶着坐到榻上去。
两人靠的近，谢蓁下意识去挽他的手臂。只是手上没注意，用力一抓，抓到昨日的伤口，疼得赵巡倒吸凉气。
谢蓁这才想起昨日咬了他，于是赶紧撩开赵巡的衣袖，只是他手臂上过药，也包扎着白布，根本看不出什么来。便默默放下了袖子，只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二月梅花尾，疏梅未落尽。地上残梅瓣随春风飞着，在空中起伏不定。日光透过琉璃窗，落在锦缎屏风上，两人依偎着，映照了满室柔光。
“太后。”赵巡缄默片刻，还是开了口：“太后她，是对我有不满，所以才连累了你。”
谢蓁微微诧异地抬头。
她看着赵巡，张了张唇，却未说话。
“政见不同罢了。”赵巡知她想问什么，于是揽着她的腰，只道：“以后你也少去颐苑，避开她些，你知道的，太后她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人。”
“哪里是我想去！”听他这话，谢蓁却不乐意。她挣开了赵巡：“分明是她要传召，我还能推脱不成？”说话间身子微微朝一旁侧过去，面上像是恼了。
赵巡拨动着转回她的身子，未果，便将自己也顺着她侧着的方向侧过身去。将头埋到她发间，又挪到耳后，赵巡温声哄劝着：
“那，下次她就算传召，你也不去，可好？”
“那怎么成？”
“她毕竟是……”谢蓁的话音未落，却见赵巡嘴角噙着笑，微微侧身，从她的耳后露出面来。
他眼睛弯弯的，眼底盛着殷切期许，正若有所思的看向谢蓁。于是谢蓁的目光慢慢移到地上，她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是太后呀。”这最后几个字更是几不可闻。
皇帝下了令，不让她跪任何人，这个旨意便是专门针对的太后。太后若是应了，只会让外人觉得皇帝不敬嫡母，若是不应，便是明着与皇帝对着干，反倒显得她苛待后妃、自取其辱。
太后虽然跋扈，却不至于在此失了脸面。
看来，赵巡掌权的速度已经超出了太后所能容忍的极限。这帝后母子的关系，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加恶劣。
思及此处，谢蓁也不免缓和了神色，轻轻松了口气。
见谢蓁总算是回过味来，赵巡朝她扬了扬眉，眉峰挑起的瞬间，是胜券在握的笃定，也是游刃有余的从容。
他的笑意太过张扬，谢蓁也不免微微失神。
原来没有谢家，他也能与太后平分秋色了吗？
谢蓁低下了头，语气怅然中也带了几分惋惜：
“太后一向不喜我，但总归有你在，她对你有所顾忌，自然待我也不会太过苛刻。”
“只是，朝中的事情我却不懂，太后若是让你为难，我却……有心无力，再也帮不上你了。”
谢蓁说这话时，赵巡神色微微一变，但手却依旧没有松开她的腰。
她仰起了头，两人目光交织，谢蓁却没有他想象中的神色不满或是慌乱。
她只是眉间轻蹙，眸子像一汪深潭，回望着他的目光中是化不掉的缱绻，还有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丝丝愧疚与疼惜。
赵巡只当她是一时口快，也不愿再往深处想。
到底河西谢氏是由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谢家虽然是地方豪强，却远离京城，难以融入核心士大夫圈，当年他登基后，生母江太妃无母族可依，提拔谢蓁的母族自然成了他与傅氏抗衡的最佳筹码。
时过境迁……赵巡闭上了眼，他拧着眉心，突然问谢蓁：“你，”顿了顿，深吸口气，问：“你可曾后悔？”
谢蓁自然知他在问什么，可……难道是说后悔嫁给了他，还是说不后悔家人死的死，散的散。
她一时无言，反问起了赵巡：“如果明昭太子还活着，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呢？”
片刻的沉默后，两人竟异口同声。
谢蓁：“我们会在襄郡。”
赵巡：“我们还会有一个孩子。”
谢蓁：“春天了，襄郡的玉兰树该要开花了。”
赵巡：“如果他还活着，该有六七岁了。”
谢蓁：“那套玉兰花的茶器我还藏着呢。”
赵巡：“夜深人静，你也会想起他吧？”
谢蓁：“只是襄郡太远，这辈子我怕是再也见不到真正的玉兰了。”
赵巡：“身为帝王尚且如此，难道这世上，真就没有圆满二字？”
谢蓁朝赵巡的脸上伸出手，还是她记忆中的：“襄王”，却物是人非事事休。
赵巡擦去谢蓁眼角的湿意，他们的孩子，连名字都起好了：“赵峥”，以他之姓，冠她之名。却没来得及出世。
两人各说各话，各自哭着各自的坟，虽是殊途，却是同归，最终抱着哭做一团。
泰康宫中。
下午昏暗的日光穿过长廊，透不出几分光线，烛火的细光照在殿内，微弱而斑驳。
傅太后跪在菩萨像前礼佛。
傅珩盈本来也跪在她身旁，可没一会便喊腰酸背痛，见太后已经陷入了拜佛的思绪里无瑕顾及她，她便自行先起了身，躺到太后的软榻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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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礼完佛，按照惯例伸出手来等人搀扶起身，身旁却久久没有动静。
她一抬头，只见傅珩盈翘着一双腿，也不脱鞋袜，晃荡着双腿就在她的榻上打哈欠。
“你是来做什么的？”傅太后紧皱着眉头，朝傅珩盈正晃动的脚踢了一下。
“啊！”傅珩盈吓了一跳，揉着惺忪的眼眸，见傅太后起了身，却又打着呵欠，摆了摆手：“姑母，你让我好好歇会行吗？”
“让你过来侍个疾，不刮风就是下雨。”傅太后指着傅珩盈语气里皆是不满：“人家谢蓁都知道要做做样子，面上装得恭敬，你看看你？”
“起来！”傅太后缓了缓心神，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不跟小辈一般见识，可一抬眼，见傅珩盈撑着头，还一脸昏昏欲睡的模样就是来气：“起来！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
傅珩盈充耳不闻，由着太后数落。太后见她油盐不入，更是气急败坏，伸出食指点着傅珩盈的头就叫骂：
“你就一天到晚恨不得把头粘在枕头上……皇帝要是能看上你也就怪了！”
“让你争宠，琴棋书画样样不行就罢了，嘴还笨，讨不得皇帝欢心；让你管后宫罢，后宫管成什么样？乱成一团，还要哀家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你说说，你这脑袋长得跟个葫芦瓢似的，到底有什么用？”傅太后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戳着傅珩盈的头，咬牙切齿，满嘴的恨铁不成钢。
“够了！”傅珩盈突然猛地睁开眼，她一手便抓住傅太后的手指头，往旁边甩：“你能不能别一直唠唠叨叨的了？一天天的烦不烦！”
“你——你放肆！哀家不都是为了你好？”
“姑母您这么厉害，求神拜佛这么多年，为何也给我求不来个孩子？”傅珩盈一边说一便摆手，“要我说，这神佛都是假的！都是封建迷信，也就骗骗你们这些老太婆。”眼里满是轻蔑。
“傅珩盈！”傅太后一拍床沿。
这天底下，也就傅珩盈敢这般跟她说话，傅珩卿也不敢如此。不知者无畏，诚然如是。
“你要气死哀家才高兴是不是？”傅太后指着傅珩盈，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
见傅太后抽搐着，深陷的眼窝发了青，傅珩盈这才有了些惧意。她慌慌张张地一溜烟爬起身，抚着太后后背，也软了语气。
“我的好姑母，你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你能不能别折腾我，那侍疾的事让下人做就是了。”
傅珩盈：“我可是您的亲侄女啊，您是爹爹的长姐，都说长姐如母，那您就是我的……嗯，姑母！姑母姑母，既是姑又是母，我们有着相同的姓氏，我们身上也同样流着傅家的血，您若是不疼我，这宫里那还有我的容身之处。”
傅珩盈扶着太后坐下，自己则趴到她的膝头，亲昵地用头蹭着她的腿。
口中语气虽娇缠，却也听得傅太后有几分动容，尤其是听到“身上同样留着傅家的血”，傅太后手中更是下意识的攥紧了衣袖。
她抬眼，深吸好几口气才缓过神色，可没想到，傅珩盈的下一句却又突然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