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教室内的学生跟着老师整齐朗诵，姜葵透过窗明几净的玻璃窥探着里面的一切。
五颜六色的粉笔，黑板上写着她看不懂的字，老师一拍讲桌，厚重的灰尘腾空而起，在阳光下跳跃舞蹈。
她看得如痴如醉，连保安室里的门卫大爷来了都没发觉。
“好痛！”姜葵吃痛一声，捂住胳膊。
门卫大爷拿起扫把一下下打在她的身上，嘴里一边咒骂着让她滚出去。这一幕引得同学们纷纷侧目，姜葵撞上他们的视线，心中羞愧难当，一边躲避追打，一边逃跑似得离开了学校。
姜葵爬上学校的墙，从墙上一跃而下摔倒在泥地上，裤子因为爬墙磨破出一个洞，她身上脸上全是泥土，显得滑稽又狼狈。
八岁的陈青瞥了她一眼，嫌弃地说：“弄得脏死了，让你别去非要去。”
他就是搞不懂了，怎么姜葵就对学校那么感兴趣？天热长痱子、冬天下大雪她都要去，每回都被门卫大爷抓住一顿好打，身上旧伤没好又添新伤。那地方有什么好的？
姜葵看着膝盖处破的大洞，知道自己回家免不了一顿毒打，想到这眼泪吧嗒吧嗒掉。
陈青看到她哭就恼火，转身径直走了。
“你等等我！”姜葵一边哭一边跟在他身后。
这一跟就跟在陈青身后十年，从孩童跟到了少年。
姜葵今天又哭了，因为她捡回家的小狗被她爸一脚从二楼踢到一楼，此刻躺在她的怀里奄奄一息。
哭声回荡在整片居民楼天空之上。
居民楼矮旧破小，一栋紧紧挨着另一栋，留给行人过路的地方少之又少。
姜葵身上没有钱，她抱着狗可怜兮兮地蹲在陈青家门口，轻轻扣门，希望陈青今天能在家。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她眼里噙满泪水抬头。陈青穿着黑背心大短裤，嘴里叼着牙刷，头发乱成一团，俨然一副刚起床的样。
“又哭。”陈青撂下一句话，踩着拖鞋进了屋。
姜葵摸了摸眼泪，站起身进屋关上了门。
“陈青，你有没有钱。”姜葵说着说着眼泪又要下来，“小狗快死了，它被我爸一脚踢到了一楼，撞到了腿。”
陈青吐掉嘴里的泡沫，“眼泪憋回去。”
姜葵努力调整着呼吸，怀中的小狗痛苦地哼唧让她揪心不已。
陈青洗漱完，拿了毛巾擦脸，走出卫生间推开自己卧室门，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月饼铁盒，盖子掀开，里面有不少钱都是他存的，大到一百，小到五毛。
“多少钱够？”陈青一屁股坐在地上。
姜葵抽泣着：“我不知道。”
陈青啧了一声，把盒子里的大钞全部拿出来，盖子盖上放回原位。他锁上自己卧室的门，拿了钥匙就下了楼。
他跨上自行车，姜葵坐在后座紧紧抓着他的衣角，自行车穿过居民楼，时不时轮胎碾过碎石子，震得她屁股一阵疼。
扑面而来的热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陈青骑得又快又急，生怕去晚了狗救不回来，姜葵又哭。从小到大他最怕看到她的眼泪。
自行车一个急刹停在了宠物医院，说是宠物医院，其实这兽医也是个半吊子，只会看点简单的猫狗呕吐拉肚子。
两人急匆匆进门，让兽医看看小狗还能不能活。
兽医仔细检查后告知他们，狗的左腿被踹断了，瘸了，以后只有三只脚可以正常走路，先在医院打三天点滴，后面情况好接回去好好照顾。
陈青付完钱兜里还剩两个硬币，他买了两根老冰棍和姜葵蹲在马路边阴凉地吃着。
“陈青，”姜葵说，“等小狗病好之后能不能放在你家养。”
“不要，”陈青拒绝得干脆，“一屋子狗味。”
姜葵咬碎老冰棍，冰块在嘴里慢慢融化：“养吧，求你了。我会每天来溜狗的，会给它勤洗澡，教它不在屋里乱拉乱尿。”
陈青把吃完的木棍扔进了垃圾桶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她的提议。
“走了。”
姜葵三两下吃完剩下的冰棍，坐在自行车后座和陈青一块摇摇晃晃回了居民楼。
她没回自己家，跟着陈青回家吃晚饭。
陈青一直自己做饭，姜葵说他做饭好吃，天天厚着脸皮来蹭吃蹭喝。他拿出在菜市场买的番茄和鸡蛋，起锅烧油飞快地炒好一盘番茄炒蛋，又做了盘可乐鸡翅。
姜葵和陈青围坐在餐桌上吃饭，风扇呼噜呼噜吹着大风，汗水从额头溢出。
陈青把盘里最后一个鸡翅夹给姜葵，收拾去洗碗。
“你爸要再抽你，你就跑听到没？”陈青边洗碗边叮嘱她。
姜葵在水池边把碗上的泡沫冲干净，点点头。
“别傻不愣登的，就知道站那挨骂挨打，”陈青弹了弹她脑门，留下一滴水珠，“跑快点。”
“你明天在家吗？”姜葵问。
陈青有时候不在家，会出去挣钱，短的时候两三天长的时候一周多。
他从来没和姜葵说过是干什么的，姜葵看着他身上时不时出现的青紫伤痕，也知道不是什么好工作，毕竟她和陈青两个人从记事起就没有上过一天学。
陈青擦干手上的水，“在，下午再来找我。上午要补觉。”
姜葵知道，他今天晚上又要出去了。
她从陈青家出来，朝自己家那栋楼走，上楼梯时还心惊胆战，上午狗被踹下楼那一幕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姜葵掏出钥匙拧开门，她爸姜国磊，坐在饭桌上，旁边坐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爸。”她出声。
“又在那小子家吃饭了？真跟你妈一样是婊子，没了男人活不了，”姜国磊骂完又说，“这是你梦阿姨，叫阿姨。”
“阿姨。”姜葵说完挪动脚步想回自己房间，又被姜国磊叫住。
“去给我买包烟，”姜国磊使唤她。
姜葵怯生生说：“我没钱。”
“蠢得要死，你跟那小子天天在一起鬼混，他没给你点钱？”姜国磊从包里拿出十块拍在桌上。
姜葵没说话，伸手拿了桌上那十块钱飞快跑出门下楼梯。
在这世上，除了陈青没人对她好。
她在小卖部买完烟，手里握紧烟盒三步一个台阶飞快地跑回去，害怕晚了又要挨打，前两天姜国磊扇了她一耳光，现在脸上还有巴掌印。她气喘吁吁爬完楼梯，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吵闹声。
“你要不要脸啊！婊子都带回家了！”赵倩声嘶力竭的喊着，“这鸡你就这么喜欢啊！脏死了，你也不担心得病！”
赵倩扇了那个梦阿姨一耳光，骂她不要脸。
姜国磊立马把梦阿姨护在怀里，上前扇了赵倩一耳光，将她推到在地，指着她破口大骂：“你他妈再说一句！你在外面找那小白脸，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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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个女的怎么了？”
“人小白脸比你时间长，比你活好，比你花样多！”
姓梦的女人跌跌撞撞从屋内逃出来，和姜葵对视了一眼，飞快地跑下楼。
姜葵听着里面的谩骂，长长地叹了口气，躲进了上一层楼，坐在台阶上隐身于黑暗之中。
屋内的吵闹声不停，最终以姜国磊摔门而出结束。
姜葵小心翼翼下楼，拉开门，房子里一片狼藉，一地的碗盘碎片、食物残渣。卧室里传来赵倩的哭声。
她把那盒因为害怕捏地已经变形的烟放在桌上，离开了家。
姜葵犹豫着敲响了陈青的门，陈青穿好衣服刚准备走，看她来了，挑了挑眉：“又要我安慰？”
“不是，”姜葵难为情地说，“我想在这待一会。”
因为尴尬窘迫她脸上一片火辣辣，好像前天的那个巴掌还在隐隐作痛。
陈青心领神会，估摸着那对人渣父母又在家大打出手，他拿出钥匙给她，“我很晚才会回来，在我房间里记得锁门，别人敲门别开，我有钥匙开门。”
“知道了。”姜葵接过钥匙。
陈青下了楼骑着自行车离开，姜葵在楼上窗户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最后收回目光，躺在陈青卧室的地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弓背的虾。
陈青停好自行车，走入地下拳场。
他今天在后面一点上场，陈青看了会儿台上的拳击看了看时间，马上到自己上场，转身进了后台。
陈青找到自己的柜子，拿出拳套戴好，将护齿塞进嘴里。
等结束这场比赛，陈青身上已经添了不少新伤，他下台吐掉嘴里的血水，领完今天的钱准备回去。
“下场打的有技巧一点，”那人埋怨着，“你打得不够狠，场面不够刺激血腥，没法燃起这些人的激情，打赏也会变少，打赏少你的钱就少！”
陈青没回答，捏着手里少了一半的钱转身走了出去。
他骑着车回家时，推开卧室门打开床边昏黄的小灯，看见姜葵躺在地上睡，屋里空气闷热黏腻，陈青打开空调，叫醒姜葵让她躺床上睡。
陈青在浴室冲完澡，坐在床边给身上擦着药，够得着的地方就囫囵擦两下，够不着的直接不擦。
“我帮你擦，”姜葵接过他手中的棉签，擦拭着后背的伤。
她轻轻将药涂在伤口上，吹了吹，“痛吗？”
陈青低头看着手机：“习惯了。”
擦完药，姜葵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意，陈青躺在地上的凉席因为疲惫，睡得很熟。
早上醒来，姜葵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十点，再不回去今天难逃毒打，她晃了晃陈青肩膀：“我走了。”
陈青睁眼看她两下，扯过边上的薄被子遮住因为晨勃支起的裤子，随意地点点头继续闷头睡。
姜葵穿上鞋，轻手轻脚关上了卧室门。
她低头嗅了嗅衣领，上面都有一股酸酸的味道，因为她昨晚没有洗澡。住在陈青家，她没有换洗的内裤和衣服。
她刚拉开门，门外卓越和葛辰看见她瞪大了双眼，又探头看了看屋里：“这是青哥家吗？”
卓越小声说：“青哥什么时候吃窝边草了？”
“窝边草”面无表情看着他们，指了指卧室：“他在卧室。”
葛辰走进屋里，路过姜葵身边闻到一股酸溜溜的味道，不免嫌弃：“姜葵，几天没洗澡了？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