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明坠落 > 99. 离别
    同样的话,从般般口中说出时,应钰只觉得是天方夜谭。

    换作平时,她也定会笑着抬手抚上岁宴宁的额头,打趣她是不是烧糊涂了说胡话。

    可此刻,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定定望着那双澄澈的眼睛,轻声应了句“嗯”。

    她早就说过,岁宴宁这个人,天生就容易让人信服。

    夜色还长,或许是吃撑了辗转难眠,或许是谁都舍不得打破这难得的安宁,五人竟没一个提回家的事。

    他们挨挨挤挤地起了身,说要去山上看日出。

    岁宴宁提议,她记得有个地方枯髓境触须极为稀疏,应该可以完整的看到日出的过程。

    在她有些久远的印象中,那地方算不上什么山,顶多是个矮矮的小山丘,坐落在新叶城的正北边。

    但众人都没有异议,抵达坡顶时已近半夜,万籁俱寂。

    五人一个挨一个躺在草地上,鼻尖盈满青草湿润的气息,耳畔是彼此起伏交错的呼吸声。

    岁宴宁躺在最中间,左边是般般,右边是李过过。

    透过几道凝实的触须与若干半透明的虚影,竟真的能望见漫天星辰如碎钻倾泻,汇成一道朦胧光河横贯苍穹。

    偶尔有流星曳尾而过,在天幕上划出转瞬即逝的银痕。

    那一夜,他们从天南聊到地北,般般在渡厄捉弄过的那些男子,应钰习枪的心得,李过过与宋清任务中遭遇的变种…琐碎的、荒唐的、惊心的片段,在夜色里被轻轻摊开,又被星光悄然接住。

    直到天边渐渐渗出灰白,一道浅金缓缓从地平线浮起,随后漫成橘红、染作橙黄,最终化作炽烈燎原的赤霞。

    仿佛有谁在天际点燃了一场盛大的火,光焰层层浸染,将云絮烧成熔金的滚浪。

    太阳升起来了。

    那一刻,五人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并肩坐在草地上,肩膀挨着肩膀,膝盖抵着膝盖,目光投向同一片天空、同一个方向、同一场燃烧的日出。

    日出,岁宴宁曾见过许多次。

    漂泊的日子里,她经常独自迎接黎明。

    可这一次不同。

    眼前这片晨光近乎无遮挡,像是挣脱了一切桎梏,奋力来到她面前,只为将最完整的绚烂展露给她看。

    一种近乎颤栗的振奋感攥住了她,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而后带着滚烫的温度重重呼出。

    随日光一同降临的,是清晨的露水。

    湿气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浸透衣衫,凉意蔓延,一阵晨风掠过坡顶,五人齐齐打了个冷颤。

    像是约好一般,彼此缩了缩肩膀,又几乎同时转过脸来。

    目光相触的刹那,不知谁先笑了一声,接着笑声便接二连三荡开,惊起草丛里早醒的虫鸣。

    “好美啊…”宋清轻声叹道。

    岁宴宁望着天边愈发明亮的光,点了点头:“是啊,真美。”

    “我要去千炉镇了。”应钰忽然开口,下巴抵在蜷起的膝盖上,侧脸埋在晨光里。

    她蹭了蹭裤腿,朝满脸惊愕的般般笑了笑,目光最终越过她,与岁宴宁的视线相接。

    她的眼神平静而清澈,仿佛对应钰的这个决定并不意外。

    “千炉镇?是那个最靠近无主之地,多年前被域族血洗过的千炉镇?”宋清伸长脖子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应钰点了点头,似乎早已下定决心:“没错,就是那里。”

    李过过皱紧眉头劝道:“应钰姐,千炉镇是各大城镇里异变最深的地方,越靠近无主之地,枯髓境的侵蚀就越猛烈,异变也越猖獗,从那里生出来的变种比别处更加强大,再加上异变灵气纯度高,他们升级的速度也快得吓人,你得在更短的时间里对抗更强大的敌人,太危险了。”

    应钰知道他们是担心自己。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岁宴宁,似乎希望她能开口挽留。

    应钰也望向她。

    不知从何时起,岁宴宁似乎成了他们这群人的主心骨,仿佛只要她点头说相信她,自己就能毫无顾忌地一往无前。

    岁宴宁眼中还盛着未散的星光,看向应钰时,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是你自己申请的?”

    “是。”

    一阵短暂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四目相对间,应钰仿佛已经知道岁宴宁会说什么,她轻轻弯起嘴角,而后听见岁宴宁送来的、简短却无比郑重的祝福:

    “愿你平安。”

    应钰同样认真地点头:“我会的。”

    “有缘再见。”她说。

    太阳彻底跃出地平线时,应钰转身离开,她的影子在晨光中越拉越长,细窄的一道,恍若一头系在她脚底,另一头缠在岁宴宁的影子上。

    李过过和宋清今日还有外出任务,岁宴宁既然把人带了出来,自然要把他们安全送回去。

    她抬头瞥了眼来福客栈的牌匾,冲着守在门口的顾京墨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顾京墨倚在客栈门框上,望着岁宴宁逐渐缩成小点的背影,眸色沉沉,半晌抬脚回了客栈。

    “抓紧收拾,我们半刻钟后出发。”

    “是!”

    去时五个人热热闹闹,回时只剩她和般般两个。

    岁宴宁抬手搓了搓胳膊,明明暖融融的阳光晒在肩头,却无端觉出一丝凉意。

    二人朝渡厄的方向走去,岁宴宁忽然想起什么,指尖在手背的金莲上轻轻一点。

    莲纹微亮,下一秒,一具狭长的黑铁箱凭空落入她怀中。

    般般瞧见她怀里突然多出个黑沉沉的物件,好奇地凑近:“姐姐,这是什么?”

    “绛河给的奖赏。”

    她眼睛一亮,往里瞅了一眼,忍不住惊呼:“是一对短剑!好漂亮!”

    “姐姐,这武器是什么级别呀?”

    岁宴宁笑着看她:“甲级。”

    “甲级!?”般般震惊地瞪圆了眼,“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甲级武器!”

    她边说边忍不住流露出羡慕之色:“整个神谴之地的甲级武器都屈指可数,绛河居然舍得送你一把,看来是真的想下血本拉拢姐姐。”

    岁宴宁不置可否:“你喜欢?”

    般般猛点头,眼睛瞪得更大了,扬声道:“当然啊!这可是甲级武器,求之不得好嘛!”

    “那送你了。”岁宴宁随口说着,顺手将铁箱往般般怀里一塞。

    箱子似乎并非凡铁所铸,入手很轻,即便加上里头的武器,般般也能轻松抱住。

    她怔怔地看着怀中的铁箱:“送我?”

    岁宴宁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些许泪光,她揉了揉眼睛才点头道:“对啊,送你。”

    “不不不!姐姐,我不能收!”般般慌忙将箱子往回推,神情是少有的严肃,“甲级武器何等珍贵,给我太浪费了,更何况姐姐你还没有趁手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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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需要它。”

    岁宴宁却不接,径直往前走了两步,与她错开半个身形。

    她本就比般般高些,步子迈得大,很快就拉开了距离。

    般般抱着铁箱急急忙忙追上去,一边跑一边试图把箱子塞回她怀里:“姐姐你收下嘛!”

    “我有武器。”岁宴宁边走边说,抬手晃了晃右手那根始终拄着的漆黑拐杖。

    平日里拐杖支撑她行走,战斗时便化为兵器,与此同时,无相会附着于她的右腿,撑起每一寸发力的肌肉,让她行动与常人无异。

    般般在上次与岑瑾一战中见过她以杖为刃的姿态,那锋芒丝毫不逊于任何利刃。

    她低下头,怀中铁箱仿佛透过冰冷的金属传来隐约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熨过四肢百骸。

    “我和绛河之间,必有一场恶战。”

    岁宴宁忽然开口。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般般:“你是我不可或缺的战力,这武器不是单纯赠予,是未来的我,对你下的赌注。”

    般般一怔,突然觉得怀中的箱子重若千钧,让她几乎要脱手摔落。

    她收紧手臂,仰头望向岁宴宁,郑重道:“我知道了!”

    她把铁箱放在路边,突然蹲下身翻找储物栏。

    般般食量小,又向来节俭,上次储物栏塞满后,至今都没腾出空位。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出一小堆物资,将铁箱存进刚刚空出的格子中,又将清出的物资用麻布包好扎紧,递到岁宴宁面前:“姐姐,麻烦帮我保管一下。”

    岁宴宁愣了愣,忍不住笑了,接过麻布袋子放进空间戒指:“好。”

    “对了姐姐,这对剑叫什么名字?”般般抬头问。

    “双子刃。”

    “双子刃啊……”般般低声呢喃着,抬脚继续往渡厄走。

    她垂着头,一路思忖着回去后该如何加紧锻炼,好早日成为姐姐的助力。

    丝毫没注意到,身后落后半步的岁宴宁正背着手站在原地,右手死死攥着左手手腕。

    腕骨处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白痕,皮下青色的血管被压得模糊不清。

    左手手背上,那枚金莲图案正在微微鼓动,仿佛皮下有什么东西欲破肤而出。

    下一秒,肌肤突然破开个针尖大小的小口,殷红的血珠刚冒出来,就被一缕黑雾卷着舔舐干净。

    紧接着,那黑雾率先从小口钻出来,像条灵活的黑蛇,随后,一抹暗红的细线被黑雾拽着,艰难地往外挣。

    细线还在不停蠕动,上半截已经被拖出皮肤,下半截仍埋在肉里,挣动间,肌肤表层鼓起一个个绿豆大小的包,很快泛出青紫,像被毒虫蜇过般触目惊心。

    黑雾猛地收紧,将红线缠得笔直,随后狠狠一扯,红线瞬间被整个拔了出来,在空中不断扭曲。

    岁宴宁垂眼瞥了瞥手背,只有一个细小的伤口,周围略有青紫肿胀。

    这不比直接挖肉好?

    好在她早有准备,在绛河为她种下金莲虫时,无相便已在皮下覆了厚厚一层,金莲虫看似种在她手背上,实则种在了无相身上,即便强行剥离,于她也无大碍。

    她加快脚步,跟上般般的背影。

    身后巷弄的阴影里,黑雾裹着那截红线钻入下水道,猛地贴上一只慌忙窜过的老鼠。

    老鼠惊惶地吱喳乱叫,不消片刻,它背上浮现出一朵微微发亮的金莲,显示着一切如常,运转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