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明坠落 > 151. 回归
    李过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护住怀里的平安。

    平安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筛糠,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空茧盯着面前红色的牢笼,手心微微出汗。

    红线将四人牢牢锁住,动弹不得,他无比清楚这是什么,阵法,但不确定是不是禁术阵法。

    红汤已经溢了出来,滚烫的汤液沿着地面流淌,和地上的阵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汤,哪里是阵。

    整个大殿大半都被这红色的牢笼笼罩,只有传送阵最左侧的角落里,有一小块空隙。

    空茧紧紧盯着那处,在捕捉到一丝微小的空间扭曲时,眉头微微一皱。

    果不其然,空气微微晃动,像是有一层透明的薄膜在抖动。

    下一秒,一个女子从虚空中显出身形。

    还是一贯的装扮,白色短打,窄袖束腰,干净利落。

    只是今日这身白,似乎有些污秽。

    袖口沾着几点暗色的痕迹,衣摆处也有几块洗不掉的污渍,像是好几日没有换洗过。

    发丝也不像往常那般整齐,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发尾用一根细绳随意绑着。

    唯有那双眼睛异常灼亮。

    那是一种近乎亢奋的明亮,像是身体已经疲惫到极点,精神却燃烧得格外炽烈。

    绛河深深吸了一口气,满室的辛辣气息涌入鼻腔,令她微微眯起眼,脸上浮现出一种享受的神情。

    像是很满意这个味道。

    空茧沉声道:“殿主这是在做什么?”

    绛河抬手掩住口鼻,轻轻打了个哈欠,然后随手往下一坐。

    椅子在她身下凭空出现,稳稳接住了她。

    她翘起一条腿,手肘撑在膝上,手掌托着下巴,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不知为何像是有些失望。

    明明没有丝毫恶意,但那目光却让李过过后背发凉,感觉自己像是盘中鱼肉,任人刀俎。

    他下意识把平安往身后拽了拽,挺直腰杆往前站了一步。

    哑镜侧身一挪,又将他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绛河唇边的笑意扩大了些,礼貌而疏离,像是主人家看着几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我还以为岁宴宁会亲自前来,真是可惜。”

    “很明显,”她慢悠悠开口,“我抓到了几只偷摸进我房间的小老鼠。”

    空茧眉头微皱:“殿主此言何意?我二人未经通报就私自进入潮汐,确实不妥,但也是救主心切,如今令主生死不知,难道殿主不着急吗?”

    “我当然着急。”

    “只不过令我着急的,是我的盟友。”

    “而现在的沈栀,还是我的盟友吗?”

    “不要跟我说你们进来救李过过和平安,是为了将其作为要挟,逼迫岁宴宁现身,告知沈栀去处。”

    她笑了笑,“这话骗骗底下那些人还行,骗我就算了。”

    空茧垂下眼,既然绛河已经知晓,再多的解释也只是欲盖弥彰。

    只是任务失败,令主的后续行动恐怕会多出许多变数。

    他咬了咬下唇,抬起头,“我和哑镜留下。”

    绛河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我二人跟随令主多年,做人质,我们更合适。”

    “他二人只是普通人,留着也是累赘,万一动起手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到时候你手里可就什么筹码都没了”

    李过过闻言一愣,下意识要开口,却被哑镜反手按住肩膀。

    绛河唇间溢出一抹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肩膀轻轻颤抖。

    “谁说我要将你们当作人质了?”

    她歪着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大业已成,你们已经无用了。”

    “若是他想要回你们,我可以顺水推舟送他这个人情。”

    她说着,突然顿了一下,侧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动静。

    “别急,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

    殿外的硝烟尚未散尽,碎裂的石块散落一地,被炸飞的殿门歪斜地倒在台阶下。

    周小山被孙哥一把拽到殿侧的廊柱后,后背重重撞在石柱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愣着干什么!快捡!”

    孙哥蹲在地上,双手飞快地扒拉着散落的杂物。

    不知是谁遗落的半块玉牌,半截蜡烛,一块还算完整的布料,不管是什么,他统统往金莲里塞,塞不下的就用宽大的外袍裹着。

    周小山看着孙哥的动作,僵直着身体愣在原地,目光仍旧忍不住越过孙哥的肩膀,落在殿外。

    那两个守卫躺在那里,面目全非,血肉模糊,再往远处看,那些闹事的人还站在原处,一个都没走。

    他们在等什么?周小山突然想。

    “你聋了?”

    孙哥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血丝,脸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脏得看不清本来面目。

    “潮汐要完了!你懂不懂?以后没人给咱们发物资了!趁现在能拿多少拿多少,等那些人回过神来,连根毛都捞不着!”

    “孙哥,”周小山吞了口唾沫,“您说他们怎么不进来?”

    孙哥动作一顿,也抬起头往外瞅了一眼,“管他们进不进来,跟咱们有屁关系。”

    周小山张了张嘴,又说:“孙哥,好像……没死多少人。”

    “除了门口那两个守卫,”周小山往那边指了指,“其他人虽然灰头土脸的,受伤的也不少,但都是被碎片波及的。”

    孙哥皱起眉头,嘴里骂骂咧咧:“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没死人不是好事?赶紧拿东西走人!”

    “孙哥,他们的目的……好像不是杀人。”

    “那是什么?”

    周小山张了张嘴,说不上来。

    他就是觉得奇怪。

    那么大的阵仗,就为了炸个门?就为了吓唬人?

    更像是要把潮汐搅得天翻地覆,把所有人都赶出来,把水搅浑。

    孙哥看他还在发愣,几步冲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是不是傻!天都要塌了你还在这琢磨这个!能活几日活几日懂不懂!那些人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认识他们吗你就替他们操心!”

    他骂着,又转身去扒拉地上的东西,嘴里还骂骂咧咧个不停。

    周小山没办法,只能跟着蹲下来,刚碰到地上滚过来的一个铜壶,就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捡,后背“咚”的一声,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个人。

    手里的铜壶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周小山吓了一跳,连忙转身道歉,话还没出口,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借过。”

    周小山的动作僵住了。

    他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

    浮空城中从未有过他的画像,神谴之地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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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少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可他的声音,清冽,低沉,像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深冬的泉水,流传在每一个角落。

    千炉镇一战退役的神使喝醉了就拉着人讲,说令主一声令下,上万域族当场溃散,他说那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听着就觉得有主心骨,就觉得死不了。

    城东的寡妇说她男人异变那天,是令主亲自来处理的,她男人临死前恢复清醒,令主蹲在他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男人就笑了,笑着死的。

    还有那些经常从渡厄进进出出的人,说令主议事时话不多,偶尔开口,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敢出声。

    周小山听过太多人说这个声音。

    可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亲耳听见。

    就在他身后。

    孙哥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周小山你他娘的是不是死了!磨蹭什么呢!还不快……”

    周小山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孙哥你听我说,令主来了,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再也不会有人死了。

    咒骂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小山看见孙哥原本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满是灰尘和汗渍的脸,此刻却突然变得涨红。

    他看见孙哥的嘴唇动了动,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那个大他十几岁的男人,平日里骂他骂得最凶的男人,此刻跪在满地的碎屑和灰尘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周小山听见他的声音。

    沙哑,哽咽,却仍旧拼尽全力喊了出来:

    “令主!”

    孙哥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令主!您还活着!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周小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听见周围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叫着令主的名字,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他逐渐听不清那些人在喊什么,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震得耳膜发疼。

    不行,再这样下去他会冲撞令主,周小山猛掐自己大腿,疼痛使他回神,强制自己转身与众人跪在一起。

    低头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双沾了灰的黑靴,踩在碎木片上,从他面前走过。

    周围的声音像潮水一样重新涌来。

    “令主大人!”

    “令主!您终于回来了!”

    “令主!求您主持公道啊!”

    周小山微微抬起头,看向那人的背影。

    宽厚的肩背,脊梁挺得笔直,穿过跪倒的人群,穿过那些伸出来的手,穿过那些哭喊的声音,没有什么能拦住他。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子。

    男人侧过头,朝女子低声吩咐了几句,声音太轻,周小山听不清说的什么,只看见女子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然后他踏入了传送阵,白光亮起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四周安静了一瞬,压抑的哭声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周小山的眼眶也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明明他没见过令主,明明他和令主没有任何关系,明明刚才那人都没看他一眼。

    可他就是想哭。

    像是长久以来悬在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