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明坠落 > 143. 第一面旗帜
    霜径镇。

    从千炉镇逃命而来的人挤满了霜径镇的大街小巷,街边搭着简易的棚子,有人在分发干粮,有人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还有孩子在哭。

    但这热闹,却丝毫影响不到巷子深处的这间小屋。

    巷子很深,两边是斑驳的土墙,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缝隙里积着前几日的雨水,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啪叽”声。

    巷子太窄,窄到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把天空挤成一条细长的缝。

    小屋门口贴着白布,已经有些破烂,布面上沾着灰尘和雨渍。

    可见屋内有人死了挺久了。

    岁宴宁在门口稍微停顿了下。

    她看了一眼那白布,微微垂眸,深深鞠了个躬。

    然后抬步走了进去。

    刚一进去,一个东西就冲她砸了过来。

    岁宴宁侧身一躲,那破碗擦着她的衣角飞过去,“啪”地砸在门框上,碎成一地。

    屋里传来略显尖锐的怒骂:“滚出去!我才不去什么慈幼堂!”

    岁宴宁没动。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一片狼藉,轻轻笑了一声。

    “许久不见,”她说,“脾气见长。”

    她声音一出,屋内顿时没了动静。

    半晌。

    “哐当!”

    “啪嗒!”

    “咣!”

    各种东西掉落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什么人手忙脚乱地撞翻了桌椅。

    一个孩童从屋内窜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岁宴宁。

    比初见他时,已经强壮很多了,虽然还是不如同龄人高,但脸上有了肉,肤色也不再是那种病态的青白,隐约有了个少年郎的模样。

    岁宴宁看着他,弯了弯唇角:“纪乌,不认得我了?”

    纪乌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呜咽着挤出两个字:

    “恩人!”

    ......

    岁宴宁赶上了今日最后一班从霜径镇开往新叶城的船。

    船身摇晃着离岸,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江面上的风带着凉意。

    她拢了拢兜帽,正准备转身去船舱,眼前忽然一亮。

    光屏弹了出来。

    沈栀的脸出现在上面,背景是一片幽暗的林子,隐约能看见粼粼的水光。

    他的面色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笑意敛了敛:“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沈栀怔了下,随即弯了弯唇角,“没事,赶路赶得急了,找到纪乌了?”

    岁宴宁盯着他看了两秒,见他确实不像有大碍的样子,才点点头:“找到了。”

    “一个半大的少年郎,”沈栀的声音从光屏那头传来,带着些许沙哑,“怀璧其罪,容易惹上杀身之祸,而且心性尚且年轻,很容易被诱惑,你为什么会选择他?”

    岁宴宁转过身,倚着船尾的栏杆,目光落在船桨搅起的白沫上。

    那些白沫翻涌着,又被水流冲散,周而复始。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当初救他的时候,他说要报答我。”

    沈栀似笑非笑:“挟恩图报这种事,以你的心气儿,应该是不屑于做的。”

    岁宴宁摸了摸下巴,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故意拖长了语调:“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她说着话,却没注意到沈栀的视线已经不在她的脸上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掌心。

    那里有一道伤口,是方才取血时割开的。

    此刻伤口上正覆着一缕淡淡的黑雾,像是有生命般缓缓蠕动着,伤口边缘的皮肉在黑雾的包裹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疼吗?”

    他突然问。

    岁宴宁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才看到自己掌心的伤口。

    疼?

    她动了动手掌,其实没什么感觉。

    黑雾覆在上面,倒是有些密密麻麻的痒意。

    她搓了搓手,将手掌移开,看向光屏中的人。

    沈栀正看着她,眉间微微蹙起,那双凤眸里映着光屏微弱的光,认真得有些过分。

    岁宴宁忽然起了坏心思。

    她眨了眨眼,十分认真地说:“疼。”

    眼看着对面人神色一僵,她又得寸进尺地补了一句:“如果有人能说些好话来听听,说不定我心情一好,就不疼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没边没际。

    她本意只是想活跃下气氛。

    方才沈栀那副苍白疲惫的样子,让她心里不太舒服。

    但沈栀好像当了真。

    他垂下头,碎发遮住了半张脸,像是在认真思索什么。

    岁宴宁干脆盘腿在船尾坐下,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她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光屏里的人。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倒要看看,沈栀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他的凤眸愈发明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烁。

    然后岁宴宁看见,他的耳垂红了。

    先是浅浅的一层粉色,然后逐渐加深,最后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岁宴宁挑了挑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良久,沈栀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是我见过最不讲道理的人。”

    岁宴宁:?

    这叫好话?

    她正要开口反驳,就听沈栀继续说下去:

    “明明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要去管别人的死活,明明可以不管不顾地走掉,偏要回头去拉一把,明明疼得要死,还要笑着说没事。”

    他终于转过视线,看向她。

    那双凤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极其认真。

    “第一次见面你就想要我的外甲,第二次见面你就想杀我,后面更是将我绑在客栈...”

    他顿了顿,耳垂又红了几分。

    “但是,谢谢你重新找到我。”

    “你要一直这么不讲道理下去,也挺好的。”

    岁宴宁愣住了。

    河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脸颊,有些痒。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她只是“啧”了一声,别过脸去,小声嘟囔:“这算什么好话……”

    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的耳尖也悄悄红了。

    沈栀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没有戳穿。

    岁宴宁咳了一声,强行转移话题:“霜径镇现在很好。”

    “嗯?”

    “云犀把那里管得井井有条,她建了慈幼堂,专门收留孤儿,潮汐那些裙带关系,她一个个剪掉了,现在殿里的人都是她一手提拔上去的,整个霜径镇……”

    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焕然一新。”

    沈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解答他之前的疑问。

    岁宴宁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是想说,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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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测?”她看向他,“霜径镇以前就像一个平静的池子,井井有条,放进去一条鱼,就会打乱所有秩序。”

    岁宴宁垂下眼睫,看着船尾翻滚的白沫。

    “但我不能把这件事交给我不信任的人。”她说,“而且现在从千炉镇逃命过来的人大多都挤在霜径镇,他们被迫背井离乡,无时无刻不想回家。”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我的能力对他们来说,就是救鱼的水,只要纪乌把我的能力亲眼展现给其他人。”

    “霜径镇,就会是第一面旗。”

    是第一个站出来、第一个相信她、第一个跟随她的人。

    沈栀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沈栀:“沈栀。”

    “嗯?”

    “你想当救世主吗?”

    沈栀愣了一下,毫不犹豫摇头:“不想。”

    “我也不想。”岁宴宁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我想回家。”

    她看着光屏中的人,一字一顿:“和你一起。”

    沈栀看着她,凤眸里的光轻轻晃动。

    “我们会一起回家。”他说。

    岁宴宁也笑了,她忽然觉得,船尾的风也没那么冷了。

    “对了,你找到澄渊了吗?”

    画面晃动起来,岁宴宁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色块在眼前闪过。

    然后画面定格。

    一汪潭水出现在光屏中。

    潭水极为清澈,波光粼粼,像是无数片碎银在水面浮动。

    岁宴宁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她埋葬李鱼和岑瑾的地方。

    画面再次转动,回到沈栀脸上。

    但这次,画面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触手从旁边探了进来,顶端高高昂起,冲着岁宴宁使劲摇晃,活像一只邀功的小狗。

    岁宴宁忍不住笑了。

    她竖起大拇指,对着祂晃了晃:“很棒。”

    触手摇晃得更欢了。

    然后祂转过头,看向沈栀。

    沈栀不明所以,垂眸看着祂,又抬眼看岁宴宁。

    岁宴宁笑着解释:“祂要你夸祂。”

    沈栀愣了愣,随即也学着她的样子,伸出大拇指,对着那根触手认真地说:“很棒。”

    触手尖端顿了顿,似乎不太满意这个敷衍的夸奖。

    下一瞬,祂忽然凑了上去,粉嫩的吸盘贴上沈栀的脸颊,“啵”的一声,又飞快离开。

    沈栀呆住了。

    光屏忽然消失,岁宴宁眨眨眼,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空气。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河面上荡开,惊起几只水鸟。

    笑够了,她慢慢直起身,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感受着缠在沈栀手臂上那条触手。

    祂正老老实实地盘着,但岁宴宁能感觉到祂的兴奋,像是个做了坏事正偷着乐的小孩。

    她轻轻动了动念头。

    触手顺着沈栀的手臂,悄无声息地滑了上去。

    滑过小臂,滑过手肘,然后顺着锁骨,慢慢攀爬。

    沈栀正低头看着面前的澄渊,神色专注,似乎在思索什么。

    触手尖端的温度传来,温热的,是沈栀的体温。

    她让祂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垂。

    滚烫的。

    柔软的。

    红润的。

    下一瞬,触手被一把拽了下来。

    岁宴宁睁开眼,又没忍住,笑得前仰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