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犀心里啧了一声,重新看向岁宴宁。
对方正很认真地对她道谢:“谢谢。”
云犀反而有些不自在了,抬手挠了挠鼻尖,“咳,顺手的事儿,反正现在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
她语气随意起来,“绛河这招够绝,没给你留退路,也没给她自己留,不管你俩最后谁笑到最后,这鬼地方都要变天了。”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语气变得有些感慨:“以前我觉得当个普通人,每天闲着没事干,挺没意思的,想着给自己谋个一官半职做做,结果莫名其妙被抓壮丁后,好家伙,累得我头发都快掉光了!每天不是处理这破事就是调解那纠纷,整日讯息滴滴答答响个不停,烦死了!”
她做了个心有余悸的表情,“我算是想明白了,我就不是那块料,等这事儿了了,我就出去,找个僻静的地方,开个小店,卖点杂货或者吃食,轻轻松松过日子。”
说着,她看向岁宴宁,笑了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光顾啊。”
岁宴宁沉默了片刻,迎着云犀的目光,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云犀反而被她眼睛里的认真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把话题拉回正事:“说回正题,你们在时空隧道里待了整整三日,外面,确实变天了。”她神色严肃了些。
岁宴宁眉头蹙起:“那些人呢?都死了?”
她记得自己只来得及看到云犀打翻了木盒,接着脑袋就被沈栀死死按进怀里,后面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但云犀既然冒险打翻了木盒,那东西对阅麟定然有某种制约或影响。
云犀点点头,轻喝一声:“阅麟杀的。”
岁宴宁并不意外,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绛河的手段她清楚,怀柔不成,便是雷霆。
把这些人送进来,一是施压,二是必要时清除,所有的血债最终都会算到她岁宴宁头上。
一个被定义为“罪人”、“灾厄之源”的存在,还有什么资格苟活?自然应该主动为神谴之地的复兴奉献一切。
“好算计。”岁宴宁冷笑一声,眼底没什么温度。
“所以你现在是众矢之的了。”云犀接着说,“绛河已经正式对你下达了最高等级的通缉令,渡厄内部也发布了协同追捕的指令,当然,效果如何另说。”
她瞥了一眼旁边像根木头柱子似的男人,“至于这位,咱们风光霁月、受尽尊崇的令主大人嘛…自然也被拖下水了。外头传得可热闹了,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你用了什么了不得的手段蛊惑了他,也有说他其实心如明镜,早知你底细,先前种种不过是将计就计、深入敌营…呵,总之,要多离谱有多离谱。”
蛊惑?将计就计?岁宴宁只觉得啼笑皆非。
沈栀依旧站在一旁,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而平静,从她醒来到现在,除了递苹果,一句话都没说。
岁宴宁恢复了记忆,她猜测,沈栀必然也恢复了。
可正因如此,她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们曾经是神骨和无相域,是天道的化身,职责是守护苍生。
可苍生最终像苹果里的蛀虫,腐蚀了苹果,也背弃了他们。
如今,他是渡厄的令主,她是被通缉的怪物。
理智告诉她,沈栀离开她,回归他原本的位置,对他、对神谴之地的稳定,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
似乎是察觉到她长久的注视,沈栀微微偏过头,目光与她对上。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许多岁宴宁读不懂、或者说不敢去细读的情绪。
她没有移开眼,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沈栀默默地将视线移开了,不知又从哪儿掏出一个苹果,转身走回溪边,继续清洗。
岁宴宁:“……”
他怎么了?
云犀看着这两人之间的古怪氛围,眨了眨眼,决定忽略。
“我守在这里三天没合眼,总算在今天早上等到你们出来了。”
她回想起早上那一幕,沈栀抱着昏迷的岁宴宁从天际黑黢黢的洞口中跌出,他自己腰上、手臂上缠着好几圈粉红的触手。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触手就是不松开他,直到怀里的人快醒了,才缓缓松开。
那画面…啧,云犀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他俩这么熟悉的吗?
空茧不是跟她说岁宴宁是沈栀的下属?
并且两人之间的气息交融,带着一种外人插不进去的微妙感。
不过云犀当时光顾着庆幸人出来了,没往深里想。
触手一放开,沈栀立刻掏出一套全新的黑色劲装,迅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岁宴宁刚出来时状态极不稳定,触手不受控制地四处蔓延飞舞,见活物就想捆。
云犀这一上午就没闲着,简直是在进行高强度的障碍越野跑,一边跑还得一边小心别被那些灵活的触须给逮住。
好在岁宴宁不清醒,她的触手好像也跟着醉酒似的,动作虽快却有些笨拙歪斜,总是差那么一点追不上她。
云犀跑着跑着,跑出了一身汗,她安慰自己,权当是晨练了。
岁宴宁又看着沈栀的背影出神,云犀盯着她看,见她没反应,只能伸手打了个响指:“回神!”
岁宴宁转回头:“嗯?”
云犀有些无语:“我刚才说的,你听进去几句?”
岁宴宁顿了顿,真诚瞎说:“全都听进去了。”
云犀深吸一口气,“总之,你不能再回渡厄了,更不能出现在任何人前,你得躲起来,避过这阵风头,至于李过过和平安那边,会有人想办法去救的,你放心。”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岁宴宁的神色。
岁宴宁认真听着,脸上并没有什么焦虑或恐惧,甚至没什么波澜,只是平静地啃着苹果,眼神望向远处林梢。
云犀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干脆闭了嘴。
得,白说。
看这表情就知道,这位主儿压根没打算躲。
果然,岁宴宁摇摇头,将苹果核抛进不远处的草丛,“绛河要的是我,不管是谁被牵连,都是无辜的,我不能自己躲起来,让他们替我承担后果。”
云犀叹了口气。
早在岁宴宁醒来前,她就跟沈栀提过,让他趁人没醒直接带走去个安全地方藏起来。
沈栀当时只是看着昏睡的岁宴宁,说了句:“她不会走的。”
看,果然。
云犀耸耸肩,反正她能做的、想做的,都已经做了。
她就是个普通人,没本事跟绛河正面硬刚。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行吧,该说的我都说了,那我走了。”
她刚转过身,就听岁宴宁问:“你为什么帮我?”
云犀停下脚步,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她一贯的散漫和叛逆。
“因为我不喜欢被人强迫啊,有些事情,我可以自愿去做,但你不能逼我去做,你一逼我,我就忍不住想反着来。”
绛河将岁宴宁的能力公诸天下,强行给所有人划出主杀和救世两条路,逼人站队。
这种被操控、被安排的感觉,让她非常不爽。
她两条路都不想选。
“我觉得你赢不了她,”云犀看着岁宴宁,直言不讳,“你觉得呢?”
岁宴宁抬起眼,阳光恰好落入她漆黑的瞳仁里,折射出一点璀璨而坚定的光。
她缓缓勾起嘴角,那笑容很淡,却有种破开迷雾的力量:“我觉得你说得不对。”
云犀笑得更开怀了些,摆摆手,“我觉得也是。”
她转身潇洒挥手,迈步往林子外走。
走了两步,突然顿住,然后有些尴尬地慢慢转回来,眼神飘忽,摸了摸鼻子。
“那个…来的时候,是阅麟带我们穿过界痕之壁的,我…嗯,就是一个普通的,不会飞也不会遁地的,普通人。”
岁宴宁失笑:“知道了,你等一下,我们一起走。”
她说着,下意识想从空间戒指里取件干净合身的衣服换上。
低头一看,身上这套虽然略宽松一点,但布料舒适,干净整洁,完全不是之前那身破破烂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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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满血污尘土的样子。
她抬头看云犀:“你给我换的?”
云犀点点头:“对啊,正好我习惯放套备用衣物,咱俩身形差不多,你穿可能稍微大点。”
她像是想起什么,自言自语般嘀咕,“其实你从时空隧道出来时身上那件衣服也挺干净的…不过,怎么看怎么像是男子的衣服,还是这种方便行动的款式更适合一会儿赶路。”
男子衣服?
云犀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僵住了,只见岁宴宁身后“嗖”地钻出一根细长的粉色触手。
岁宴宁双手抓住那根触手,表情异常严肃,嘴唇飞快开合,似乎在急促地问着什么。
触手被她晃得左摇右摆,尖端的小吸盘茫然地开合着。
云犀:?
这是在跟自己的触手说悄悄话?
岁宴宁简直如临大敌!她想起来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她之前为了对抗阅麟失控,几乎全身都融入了黑雾中,后来在时空隧道里恢复人形,按理说,应该是全身赤裸的!
“是你给我穿的衣服吗?”
触手柔软的前端茫然地左右晃了晃,像个不知所措的摆锤。
岁宴宁心猛地一沉,某种极其不妙的预感蹿上脊背。
她吸了口气,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几乎是逐字往外蹦:
“我是说,衣服!是从我的空间戒指里,拿出来的,那件衣服!然后,穿到我身上的,吗?整个过程!是你,完成的,吗?是、你、吗!”
触手似乎被她这罕见的严肃问懵了,柔软的尖端呆滞地悬在半空,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复杂的问题。
过了好几秒,祂才极其犹豫地点了点头。
岁宴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松开触手,触手“咻”地一下缩回了她身体里。
云犀不明所以,见她神色不对,还以为她是不喜欢身上这套衣服,便很贴心地又掏出一套款式略有不同的劲装,连同一条黑色的发绳一起递过去。
“不喜欢这套?我还有。”
岁宴宁谢过她递来的衣服,表示身上这套就很合适,她接过那条黑色发绳,有些疑惑。
云犀指了指自己的高马尾,又指指岁宴宁的头发:“你头发也乱了,重新扎一下吧,不过散着也…嗯,还挺好看的。”
这几日东奔西跑,危机四伏,她以前用的发绳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现在头发肯定乱得像草窝,云犀说好看定是在安慰她。
她接过发绳,双手伸到脑后,准备将头发拢起,随便扎个高马尾。
手指穿过发丝,意料之外地摸到了编织的纹理,她顺着往下,摸到了一条松松的麻花辫,辫子末尾,还系着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她把那小揪揪拽到胸前一看,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白色小毛球,系在辫子末尾。
这显然不是她丢的那个。
麻花辫编得并不十分精致,甚至有些地方已经松散开,好几缕头发调皮地钻了出来,垂在颈边,难怪云犀说她头发乱了。
岁宴宁有些怔住。
这头发显然不是云犀给她扎的,云犀给她换了衣服,如果是她扎的头发,刚才就会直接说。
那只能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溪边。
沈栀已经洗好了第二个苹果,正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几缕黑发从他额角滑落。
然后,仿佛察觉到什么,他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岁宴宁飞快地收回视线,耳根有点发热。
她捏着那个柔软的小毛球,心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尴尬?有。
无措?也有。
但还有一种更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带起一阵微痒。
是什么时候?是在时空隧道里,她还昏迷着的时候吗?
她默默将云犀给的新发绳收进空间戒指,然后抬手,耐心地把那些散出来的碎发一缕缕捋顺,仔细地重新编进有些松散的发辫里。
白色的毛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蹭着她的脖颈,柔软,暖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