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安带着朱剑诚和朱标进藏书阁时,守阁内侍立刻跪下行礼。
“奴婢见过泉王殿下,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小殿下。”
朱安摆手:“起来,别耽误本王看书。”
内侍赶紧起身,心里却犯嘀咕。
泉王殿下看书?
这话听着怎么都不太稳。
朱剑诚倒是很高兴,抱着书匣给朱安介绍:“父王,这里有经史子集,也有兵书、地志、工书。孩儿平日最喜欢来此处。”
朱安环视一圈:“书倒不少。”
朱标淡淡道:“这里是皇家藏书阁,自然不少。”
朱安看他:“太子,你这语气听着很骄傲。”
朱标道:“大明文脉所在,孤骄傲也正常。”
朱安点点头:“那本王今日就看看,大明文脉够不够本王翻。”
朱标一怔。
朱剑诚也愣住:“父王,您要看多少?”
朱安已经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地志:“先从这排开始。”
内侍赶紧道:“殿下,这一排有三百余册,若要细看,怕是要数月。”
朱安翻开第一页,头也不抬:“数月?”
他手指一动,书页开始翻动。
一页。
两页。
十页。
二十页。
内侍脸色僵住。
朱剑诚眼睛慢慢睁大。
朱标原本还想说两句,可看见朱安翻书的速度,嘴里的话直接停住。
这哪里是看书?
这分明是乱翻。
内侍忍不住提醒:“殿下,书页薄,翻快了容易破。”
朱安手没停:“破了赔。”
内侍不敢说话了。
朱剑诚却忍不住道:“父王,您看清了吗?”
朱安随口道:“看清了。”
朱剑诚不信。
他自小读书快,先生都夸他过目能记。
可他看书再快,也要一行一行看。
父王这样翻,连字停在哪一页都看不清。
朱标皱眉:“大哥,你莫要逗剑诚。”
朱安合上第一本,又抽第二本:“逗他做什么?”
朱标道:“你这样翻,如何能记?”
朱安没抬头:“太子,你信不信,你现在随便问。”
朱标看向朱剑诚。
朱剑诚立刻翻开朱安刚看完的那本地志,找了一页,认真问:“父王,第三十二页记载的湖泊叫什么?”
朱安道:“大泽湖。旁边还有一段,说其水浅,旱时可涉,雨时涨三尺。”
朱剑诚低头一看,手指顿住。
对了。
他又翻到后面:“第五十九页,县治迁于何年?”
朱安道:“至正二十六年,因旧城毁于兵火,迁往东南十五里。”
朱剑诚的脸一下变了。
朱标快步走过去,接过书亲自看。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大哥,你真记住了?”
朱安又翻完一本,放回桌上:“这有什么难的?”
内侍嘴角一抽。
这有什么难的?
藏书阁里的老学士听见这话,怕是要当场捶胸。
朱剑诚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第一次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读书速度有点寒酸。
他小声道:“父王,您是不是以前看过?”
朱安道:“没有。”
朱剑诚不死心:“那您为何能记这么快?”
朱安终于抬头看他:“诚儿,读书不是只记字。一本书先看骨架,再看关节,最后看血肉。你若一开始就钻进字里,自然慢。”
“地志看山川、道路、物产、人口、兵防。兵书看谋略、军制、器械、粮道。史书看人心、制度、兴亡。先抓这些,再填细处,便快了。”
朱剑诚眼睛亮了:“父王,这也是读书之法?”
朱安道:“算是吧。”
朱标沉默。
他读书多年,听过许多先生讲学,却少有人把读书说得这般直白。
朱安没有继续教。
他又抽出一册兵书,翻得更快。
书页在他指间不断翻过。
一本。
五本。
十本。
内侍站在旁边,越看越麻。
他负责藏书阁多年,见过勤学的皇子,见过博闻强记的翰林,也见过通宵翻书的老儒。
可没见过朱安这样的。
半个时辰不到,桌上已经堆起一摞。
朱安翻完一本便随口说出几句要点。
“这本讲水战,有用,但船制旧了。”
“这本兵法写得花,实战未必行。”
“这本地志不错,关隘记得细。”
“这本农书有意思,回头抄一份送东藩。”
朱标听得头皮发紧。
他起初以为朱安只是记得快。
可很快他发现,不只是记得快。
朱安能分辨书中哪些有用,哪些空谈,哪些能直接用到东藩,哪些适合给兵仗局或户部。
这就可怕了。
死记硬背已经够吓人。
看完还能立刻拆出用处,才是真的离谱。
朱剑诚站在一旁,脸上的兴奋逐渐变成茫然。
他原本想带父王来藏书阁,让父王看看他平日读书的地方,再听自己背书。
结果父王一来,藏书阁就像被他一个人压住了。
朱剑诚低声道:“太子叔父。”
朱标还盯着朱安:“嗯?”
朱剑诚声音更低:“孩儿以前是不是有些自满?”
朱标沉默了一下。
他很想安慰朱剑诚。
可看着朱安翻书的速度,他忽然觉得安慰太假。
朱标最后只能道:“剑诚,你父王……不能按常人算。”
朱剑诚认真点头:“孩儿明白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孩儿以后还是跟常人比吧。”
朱标嘴角动了动。
这孩子真会自己宽心。
朱安听见了,回头道:“诚儿,你跟谁比都行,别被人比没了心气。读书是为了用,不是为了争第一。”
朱剑诚立刻站直:“孩儿记住了。”
朱安满意点头,又继续翻书。
朱标看着桌上越来越高的书,忍不住道:“大哥,你这样看下去,今日真想把藏书阁看完?”
朱安道:“看不完。”
朱标刚松一口气。
朱安又道:“先看有用的。”
朱标那口气堵在喉咙里。
内侍已经麻了。
有用的?
这里随便一本,外头士子都恨不得供起来读。
到了泉王殿下这里,还要先挑有没有用。
朱安又拿起一册海外地志,翻了几页,眉头微动。
朱标立刻问:“这本如何?”
朱安道:“记得粗,不过有几处海路还能参考。”
朱标眼神一凝:“海路?”
朱安点头:“东藩往外走,海路最要紧。高丽、倭地、琉球,再往远处,都要有图有记。书里错处不少,但能拿来比对。”
朱标立刻明白。
朱安不是在玩。
他是真的在从大明藏书阁里找能用到东藩、火器、海路、高丽的东西。
朱标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大哥平日看着不正经,可真做事时,谁也跟不上。
朱剑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看着朱安,眼里的自卑慢慢变成佩服。
父王不是只会斗嘴。
父王做事,比斗嘴还狠。
又过了许久,朱安终于放下手中书册,揉了揉手腕。
朱剑诚赶紧上前:“父王,累了吗?”
朱安道:“手有点酸。”
朱标忍不住道:“你翻了这么多,只是手酸?”
朱安看他:“不然呢?”
朱标闭了闭眼。
他不想说话。
内侍小心翼翼看着桌上那一摞书,声音发虚:“殿下,这些书可要奴婢送回原处?”
朱安道:“先别动。把纸笔拿来,本王列个单子。哪些要抄,哪些要借,哪些送去兵仗局和户部,让人分门别类。”
内侍立刻去取纸笔。
朱剑诚却忍不住问:“父王,您刚才看的都能写出来?”
朱安接过笔:“差不多。”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朱安提笔便写。
书名、卷数、用处、错漏、可取之处。
一条接一条。
没有停顿。
朱剑诚看着纸上的字,嘴巴微微张开。
朱标也看得说不出话。
内侍捧着墨站在旁边,手都有些抖。
他终于明白,泉王殿下不是来看书的。
他是来搬空藏书阁脑子的。
朱安笔尖不停。
朱剑诚、朱标和内侍站在旁边,处于极度震惊与自我怀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