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泉王府里难得清闲。
朱安歪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块点心,脸上全是不满。
徐妙云坐在一旁看账,唐妙舞趴在桌边逗他,张婷抱着手臂看热闹,李倩则端着茶盏,小心放到他手边。
“殿下又叹气。”
唐妙舞眨了眨眼:“昨夜不是还说府里最好,今日怎么又不高兴了?”
朱安咬了一口点心,含糊道:“府里是好,可本王不能一直困在京城。”
张婷挑眉:“殿下想回东藩?”
“废话。”
朱安坐直了些,伸手指着外头:“本王的澎湖,本王的船队,本王的海风,还有本王的自在日子,全没了。”
李倩低声道:“京城也有妾身们陪着殿下。”
朱安看向她,语气立刻软了几分:“倩儿这话倒是有理。”
唐妙舞立刻哼了一声:“殿下变脸真快。”
徐妙云翻过一页账册,轻声道:“殿下是觉得,留在京城处处受制?”
朱安往后一靠:“还是妙云懂我。父皇盯着,太子疑着,朝臣看着,本王吃口饭都觉得有人要问,大乾是不是你亲戚。”
张婷没忍住笑出声。
朱安瞪她:“你笑什么?”
张婷咳了一声:“妾身只是觉得,殿下这话说得委屈。”
“本王不委屈谁委屈?”
朱安抬手拍了拍胸口:“本王一片赤诚,为大明谋火器,为父皇分忧,为太子解惑,结果太子昨日还怀疑本王。”
唐妙舞托着下巴:“殿下昨日不是当场发火走了吗?”
朱安点头:“那叫维护尊严。”
徐妙云抬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殿下这尊严,怕是让太子殿下昨夜睡不好。”
朱安刚要接话,外头管事快步进来,躬身行礼。
“殿下,太子殿下登门。”
屋里顿时安静。
唐妙舞眨了眨眼:“说谁?”
管事低头:“太子殿下。”
朱安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张婷皱眉:“昨日刚疑过殿下,今日又来?”
徐妙云放下账册,平静道:“殿下,太子登门,不可怠慢。”
朱安摆摆手:“本王知道。”
他说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唐妙舞小声道:“殿下要不要先避一避?说不定又来盘问大乾。”
朱安笑了:“他敢来,本王还怕见?”
前院。
朱标没有带多少人,只带了几个东宫护卫。
他站在院中,神色比昨日郑重许多。
朱安走出来时,朱标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大哥。”
朱安看着他:“太子殿下大清早登门,有何贵干?”
朱标听出他语气里的刺,却没有辩解。
他低头,认真道:“昨日之事,是我失了分寸。大哥为大明出谋,我却一再疑你,伤了兄弟情分。今日特来向大哥赔罪。”
此话一出,旁边管事和护卫都低下头,不敢出声。
徐妙云几人站在廊下,也看着这一幕。
唐妙舞轻轻扯了扯张婷的袖子,低声道:“太子殿下还真道歉了。”
张婷压低声音:“这倒像个太子。”
朱安没立刻说话。
朱标又道:“大哥若心中有气,骂我几句也好。昨日我确实不该那般逼问。”
朱安看着他那副诚恳样,心里的火倒是散了不少。
朱标这个人,有毛病。
疑心重,顾虑多,说话还容易扎人。
可他有一点好。
错了就认。
朱安走上前,拍了拍朱标的肩:“行了。你是太子,怀疑也正常。本王要是真同你计较,昨夜就该在武英殿赖着不走,让父皇评理。”
朱标苦笑:“大哥若真那样,我怕是更难收场。”
“知道就好。”
朱安哼了一声:“以后少拿那种眼神看本王。本王不是犯人,也不是大乾派来的细作。”
朱标拱手:“我记下了。”
朱安看他一眼:“说吧。道歉是其一,真正的事是什么?”
朱标脸色微顿。
廊下唐妙舞小声道:“殿下猜中了。”
张婷轻笑:“太子殿下哪会只为道歉登门。”
朱标看向朱安,语气认真:“父皇连夜命匠作赶制燧发枪和虎蹲炮,已经铸出样器。父皇想请大哥一同入宫,观摩试射。”
朱安眉头一挑。
“连夜?”
朱标点头:“父皇很重视火器,昨夜便命人依大乾样式赶造。”
朱安差点笑出声。
老朱这动作够快。
昨天刚谈火器,晚上就叫人开炉铸造。
只是火器这东西,可不是凭着一股劲就能成的。
尤其燧发枪,看着不过一杆枪,内里门道却多。
撞针、火门、药池、枪管、扳机,哪一处不稳,都能出事。
朱安看着朱标,心里已经明白了。
道歉是真的。
请他入宫也是真的。
但这背后,少不了试探。
老朱想看看,他朱安到底懂不懂大乾火器,懂到什么程度。
若他露得太多,又要被怀疑。
若他装得太傻,火器试射出事,也会耽误大明。
朱安在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
朱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大哥为何这般看我?”
朱安笑了笑:“太子,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够霸气。”
朱标一怔:“大哥何意?”
朱安走到他面前,声音放低:“你是大明太子,未来要坐天下。该道歉时道歉,这很好。但你不能只会温良恭俭让。”
“朝堂上那些老臣,边关那些悍将,地方那些官吏,哪一个是省油的?你若一味端着仁厚,他们敬你,可未必怕你。”
“太子要会捭阖之术。该收人心时,温和些;该压人时,就要让人知道,你一句话能定他生死。”
朱标深吸一口气:“大哥是说,我太文弱?”
“不是文弱,是锋芒藏得太死。”
“父皇杀伐太重,你便想着用仁厚来补。这没错。可你别忘了,仁厚不是软。你要让人明白,你不杀,是你不愿杀,不是你不敢杀。”
朱标眼神变了。
院中护卫听得心头发紧。
徐妙云也看向朱安,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唐妙舞小声道:“殿下平日不正经,说起正事还挺吓人。”
张婷点头:“这才是殿下。”
朱标郑重拱手:“大哥这番话,我受教了。”
朱安摆摆手:“别光受教。往后遇事,别老拿自己当读书人。你是太子。”
朱标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朱安这才转身看向徐妙云几人。
“妙云,本王入宫一趟。”
徐妙云上前替他理好衣襟:“殿下万事小心。”
唐妙舞凑过来:“若陛下又扣着殿下不放,妾身就去宫门口等。”
朱安笑道:“你少给本王添乱。”
张婷道:“殿下别又饿着回来。”
李倩忙道:“妾身给殿下留汤。”
朱安心里一暖,朝她们摆了摆手。
“等本王回来。”
说完,他随朱标出了泉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