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皇宫。
朱元璋拿着泉州送来的密报,看了许久没有说话。
殿内很安静。
朱标站在一旁,也看完了另一份奏报。
父子二人脸色都不好看。
朱安走了。
举家登船,从泉州出海,前往澎湖就藩。
按理说,这正是朝廷一直想看见的结果。
藩王离开本土,去了海外封地,名分上再清楚不过。
可朱元璋心里却堵得厉害。
他把密报拍在案上,眉头紧锁。
“奇怪。”
朱标抬头。
“父皇也有这种感觉?”
朱元璋看向他。
“你也有?”
朱标点头,声音低了些。
“儿臣听见大哥离开泉州,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就好像……有什么原本离我们很近的东西,突然被人拿走了。”
朱元璋脸色一沉。
这话,说到了他心里。
他从来不信无缘无故的心慌。
尤其是朱安。
这个儿子身上,牵扯的东西太多。
大乾、东藩、火器、战船,还有那不断冒出来的惊人手段。
朱元璋越想,心里越不安。
“吴隆那边,还没消息?”
朱标摇头。
“尚无确切回报。他出使大乾后,音讯断断续续。最近一次消息,只知他又想求见大乾主事之人。”
朱元璋脸色更难看。
“又?”
朱标也有些无奈。
吴隆这人倒是忠心。
可每次去大乾,都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海,半天听不见回声。
朱元璋起身,在殿内走了几步。
“不对。”
“安儿刚走,咱心里就空。吴隆又在大乾那边没个准信。东方海上,肯定有事。”
朱标迟疑道:“父皇是怀疑大哥?”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他其实不想怀疑。
可朱安做的事,没有一件能让人放心。
朱元璋沉声道:“传李善长。”
朱标神色一变。
“父皇要去钟山?”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国运之事,不能靠猜。”
半个时辰后,韩国公李善长被秘密召入宫中。
他年纪已高,入殿后先行大礼。
“臣李善长,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
朱元璋没有废话。
“起来。随咱去一处地方。”
李善长心头一紧。
能让皇帝连夜密召,还不在殿中议事,必定不是小事。
他起身后,低声道:“臣遵旨。”
三人换了便服,从宫中秘道离开,直往钟山皇庙而去。
钟山皇庙表面供奉祖宗,地下却另有乾坤。
石门开启后,湿冷之气扑面而来。
李善长走在后面,脸色越发严肃。
他知道这里。
大明立国之后,朱元璋曾命人修建地下祭坛,以水银铺阵,镇国运,观天机。
此处少有人知。
能进来的,更是寥寥无几。
地下祭坛中央,水银流动,九宫石台环绕四方。
四壁火盆点燃,光落在水银上,映出大片冷亮。
朱元璋站在祭坛边,沉声道:“李善长,替咱看看大明国运。”
李善长不敢多问。
他从袖中取出九宫龟甲图,双手捧起,神色肃穆。
朱标站在一旁,目光一直落在龟甲图上。
李善长将龟甲图放在石台中央,又取朱砂点阵。
他口中低念古辞,手指按过九宫方位。
水银祭坛渐渐起了动静。
细细的水银线顺着凹槽流动,汇入九宫石台之下。
龟甲图上的纹路一点点亮起。
朱元璋眯起眼。
他看不懂其中玄妙,却能看出祭坛有反应。
李善长额头冒出汗。
望气观运,最耗心神。
尤其是观一国气运,更不能有半分差错。
过了许久,龟甲图上光纹稳定下来。
李善长长出一口气。
“陛下,大明国运仍在。中宫厚重,南北稳固,西北虽有兵煞,却不伤根基。江南财气旺,京师龙气未损。”
朱标明显松了口气。
朱元璋却没有放松。
“也就是说,大明无事?”
李善长点头。
“从国运看,暂时无大乱之象。”
朱元璋盯着他。
“暂时?”
李善长低下头。
“国运常变,臣只能观此刻。”
朱元璋冷哼一声,却没有发作。
朱标开口道:“既然大明国运无损,父皇心中那股不安,或许只是因为大哥远行。”
朱元璋皱眉。
“咱养了那么多儿子,哪个就藩,咱都没这样过。”
朱标沉默。
这话确实没法反驳。
李善长正准备收起九宫龟甲图。
就在他手指碰到龟甲边缘的瞬间,图上东宫方位忽然一震。
水银祭坛里的水银线也猛地乱了一下。
李善长脸色骤变。
他一把按住龟甲图,指尖都在发抖。
朱元璋立刻察觉。
“怎么了?”
李善长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龟甲图东方方位。
那里的纹路正在急速明亮。
不是大明龙气。
那股气,从大明东方升起。
起初只是一点,眨眼之间便扩散开来,压得龟甲图上其他纹路都暗了几分。
李善长呼吸急促,额头汗珠直落。
朱标上前一步。
“韩国公?”
李善长猛地抬头,声音发哑。
“陛下,东方……东方有大气运崛起!”
朱元璋脸色一沉。
“多大?”
李善长咽了口唾沫,像是不敢说。
朱元璋厉声道:“说!”
李善长跪倒在地。
“比大明更盛!”
朱标脸色大变。
朱元璋眼神也冷了下来。
“你再说一遍。”
李善长身子伏得更低。
“臣不敢欺君。东方那股气运,根基极厚,增长极快,势头已经压过大明。且它不是慢慢积累,而是骤然爆发,短短片刻,便已成形。”
朱标手指收紧。
“东方……海上?”
李善长点头。
“正是东方。”
朱元璋脸色铁青。
东方。
朱安刚从泉州出海。
大乾也在东方海上。
这两件事,几乎同时压到了他心口。
朱标声音发沉。
“父皇,会不会是大乾?”
朱元璋没有答。
他盯着水银祭坛,眼神越来越沉。
大乾强盛,朝廷早有耳闻。
可若这股气运真强过大明,那就不是海外势力那么简单。
那是能与大明争天下的存在。
朱标又道:“也可能是大哥。”
朱元璋猛地看向他。
朱标没有退,继续说道:“大哥刚离开泉州,父皇与儿臣同时心生异感。如今东方气运暴涨,时间太巧。”
朱元璋牙关微紧。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答案。
朱安是他的儿子。
若东方气运来自朱安,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朱安的势,已经大到压过大明。
李善长伏在地上,不敢插话。
祭坛内的水银还在缓缓流动。
龟甲图东方方位的光没有退,反而越来越盛。
朱元璋盯着那片光,声音低沉。
“到底是大乾,还是朱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