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裘看样子受伤很重，一直昏迷着，最先醒来的是虎狮。
虎狮面容呆滞，怔然地看着前方，像是意识已经不清醒了。林衍喊了他几声，没有任何反应，就转向曳裘。
“醒不过来吗？”萧璃走过来问。
“好像是。”林衍凉凉道，“不知道是不是装的。”
“让开。”
背后萧璃这般说，林衍看也没看，直接往旁边让去。几乎是下一秒，萧璃就把一瓢冷水泼到曳裘面上。
曳裘浑身一个激灵，口鼻被水呛到，猛地咳嗽起来。萧璃把手上的瓢扔在地上，俯下身，等着他平静下去。
萧璃单刀直入：“魔教之人在哪？”
曳裘喘了口气，闻言一愣，他哈哈笑起来：“你没看见狄言？难道他跑了吗？”
狄言？
萧璃目光冷了下去。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魔教十二护法之一。就是前世追踪她的那群人里面的。
狄言单论武功不高，最擅些歪门邪道，譬如阵法和易容。前世萧璃与他打过几回交道，都被他逃走了。
萧璃问：“就他一人吗？”
曳裘未答。萧璃想了想：“说实话，我就放过你。”
曳裘才缓慢开口，大概就是等着她这句话：“只有他一人，其他人要在明日夜间才会过来，与我们交接幼儿。”
萧璃再问：“那你可知要这些幼儿干什么？”
萧璃方才详细问过那个小女孩，得知山匪只是绑着她们，但没有虐待之意。
不是魔教惯常的杀人取乐，那就是有别的目的了。
曳裘冷笑一声：“是魔教里头一个大人物要炼药，需要一百幼儿之血。”
这也太过残忍，萧璃蹙眉，眼中闪过一丝嫌恶：“炼什么药？”
“你必然猜不到。听说过吗？”曳裘道，“一体半魔。”
萧璃直起身，她并没有很大反应，目光一直凝在曳裘身上。片刻后，她低声道：“就为了这样的目的，要残害这么多无辜？”
曳裘倒没想到她会如此说，心下只觉得单纯，不免嗤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百个又如何，纵是一千一万个，也得找过来。”
他瞬间摸透了萧璃脾性，只觉得她是个来历不明的剑术怪物，但一举一动还是守着所谓的正派作风，心下大定，语气也轻松不少：“你师承何人？”
“我师父是长留门过谦。”不知为何，萧璃此时耐心十足,“他们是来与你们交接幼童的？”
“居然是长留门……”曳裘呢喃，“怪不得……哈哈哈哈！没错，他让我拿男女童各十二位，交换神器。”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天前。”曳裘道。
萧璃沉思稍许：“十天前，当时啸天剑的风声还未传出去吧。”
“让我猜一猜，你们原本只想把幼童关在客栈，却没想到近日来了太多江湖客。虽说都心思不纯，习歪门邪道之人也不少。但魔教毕竟人人喊打，倘若被发现你们与魔教有勾结，只会空惹是非，所以只好转移阵地？”
也就是这个原因，所以那几天才完全不见这些山匪。恐怕都是忙这件事去了。
曳裘哼了一声：“聪明。”
萧璃续道：“还有什么应该说的，都告诉我吧。”
曳裘说：“我也只是听命办事，其余知道的也不多。”
萧璃再细问清了明日魔教交接之地，除此之外，曳裘就一概不知。
萧璃再问了数个问题，无论是魔教中的何人来交接，亦或者狄言会去何地，都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观曳裘模样，他不似在说谎。曳裘往前的惊慌也褪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他凉凉道：“大不了我就不要那些魔教的法宝了，换个地方过活。”
萧璃状似随口一问：“你在这处待多久了？”
“二十余年了。”曳裘稀奇道，“怎的，你对做山匪也有兴趣吗？”
萧璃便道：“都是谋生，我对土匪还是别的什么没什么嫌隙，见多了，也就无所谓了。”
四处都是尸体，月光落下，将这处照得血红。萧璃就这么站在一片血海中，面无表情：“但你犯了两个禁忌。”
曳裘心猛地一跳，一股凉意窜至后背，他也失了先早那般气定神闲的淡定，连忙道：“什么？你什么意思？”
“第一，不该与魔教之人接触。”萧璃没理睬他，自顾自说，“第二。”
她稍微叹了口气：“更不应该对这么多无辜孩童出手。”
曳裘双目欲裂，看着萧璃的剑光：“不！你和我说过！你说过只要我说实话，就放我一马的！”
剑光劈下，砍在曳裘的脖颈。
头颅与身躯一分为二，曳裘最后的惊恐的目光持续不过半秒，就黯淡了下去。
萧璃面不改色：“因为我是骗你的。”
四处静极了，萧璃最后再看一眼曳裘的尸体，就厌恶地转身。
没有人敢说话，余下尚有口气的几个山匪都在拼命屏住呼吸，生怕萧璃注意到他们。
唯独一人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声响起，在寂静的空中回荡。
林衍微微蹙眉，看着萧璃的右手臂处。他眉头微动，才想说什么，就被萧璃打断了。
萧璃看着他：“审完他了，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你告诉我，你让狄言去哪里了？”
本就死寂的空中，因为这句冷的快要结冰的话语，又变得更加沉滞。林衍目光终于从萧璃手臂上挪开了些。
他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
萧璃单手持刀，冲他走了过去，她微微歪了头：“你是承认了？”
“师姐要我承认什么呢？”林衍轻声说。
“你怎么认识狄言的？”萧璃冷笑，“别给我装傻，他这人欺软怕硬，就你这病弱模样，不可能这么轻易逃离。”
她一字一句，缓慢给林衍定罪：“更何况我去问了小晴，她说那人是你遣走的。”
林衍一时间没回答，萧璃走近了，离他不过一步之遥。
他低头看着萧璃滴血的剑，等待了一会，没见着萧璃有其他动静。于是笑了。
他声音情绪没有任何害怕，依旧缓慢温和：“师姐为什么不杀我？”
“既然如此怀疑我了，又为什么不动手呢？”
萧璃抿唇，之前的烦躁感卷席而来。
她发现自己一点也看不懂面前这个人。
于是说：“我定不了你的罪，只能把你抓去给师父，让掌门和师伯会审。”
倘若长留门当真出了一个魔教，那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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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是百年奇耻大辱。必要惊动掌门，甚至作为亲传师父的过谦，也怕是要受牵连。
但是……萧璃一口气吐出了，她将剑收回。
林衍见状，又走近半步，他安静地望着萧璃，卷而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情绪。
“师姐，你没有证据。”他轻声说，“你是不是在想，只要我在师父面前再说几句好话，随意解释几句，没有人会真的怀疑我。”
他十二岁入长留门，在宗门生活已有七年。
七年时光，无论怀疑谁都不可能怀疑到他头上。也只有萧璃会笃定地认定他的身份，在他没有做任何事之前。
“所以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林衍似有不解，“杀了我，或者屈打成招？反正也没有人会知道是你干的，直接一了百了罢了。”
萧璃冷冷说：“我不至于做这种事。”
林衍同时道：“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
他蓦然伸出手，朝着萧璃右臂伸去，萧璃下意识后退半步，忍住拔剑的冲动，劈手往林衍手腕处抓去。
“你——”
“你受伤了。”林衍说。
方才她满身血迹，看不去什么。但所幸萧璃换了一件白色随服，她右手臂外侧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刀伤，是刚才土匪一拥而上时，不小心划到的。
在微弱的月光下，除去曳裘死时溅出的一大片血迹，萧璃周身都很干净，唯有右手臂这处布料，正从里到外渗出一大片血迹。
萧璃其实并未在意，她痛感迟钝，再者这伤说大也不大，并不影响她用剑。萧璃蹙眉，不知他所谓何意。
“没什么。”林衍收回手，“师姐去处理一下伤口吧。虽然不是大伤，也要注意一下。”
“或者倘若师姐放得下心，就让我帮你包扎。”林衍缓慢道，不知是不是萧璃错觉，他话语中竟有恳求之意，“可以么，师姐？”
萧璃沉默地看着他，时间在此刻拉得极其漫长，不知过了多久，林衍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他道：“罢了，师姐当我没说过吧。”
“放心不下？”萧璃说，“你想怎么包扎？”
—
篝火慢慢燎起，萧璃随意撸起袖子，在火光的照耀下，一道极长的刀伤在手臂上显现出来。
正常人都应该喊疼，萧璃面上却仍然无半分痛苦之意。她用水泼在伤口上，草草清洗一遍。林衍拿了个罐子，里面装了些药粉，缓慢地倒在萧璃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伤口，并不疼，反而有丝丝凉意。林衍极其耐心地将药粉均匀洒在伤口上面，他拿着绷布，一圈一圈缓慢将伤口缠起来。
他跪坐在萧璃身边，作为一个要帮别人包扎的人，这个距离稍微显得有些远了。
萧璃没看自己的手臂，反而一直看着林衍。林衍动作不由得急促了些。他冰冷的指尖不时触上萧璃的皮肤，很轻，像细碎的雨滴。
包扎到一半，林衍停住了。他好像有些无奈地抬头去看萧璃，不知为何，他眼睫毛很湿，眼中光点细碎，一瞬间能让人沉浸在其中。
林衍嗓音有点哑：“师姐，你再这么看我，我怕我会控制不住。”
“控制什么？”
林衍目光从面前张合的嘴唇挪开，落到这双非常好看的，狭长的眼睛上。
他到底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