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谦眉头一拧:“前世?怪力乱神罢了,无稽之谈。”
萧璃也不意外,她知道过谦一向不信怪力乱神。于是她再问:“那师父可知道一体半魔?”
过谦的面色总算带了些严肃:“我当然知晓。”
一体半魔,是魔教最阴险的秘法。魔教所用邪功诡异,必让丹田经脉沾染魔气,无法修炼正道功法。不仅如此,魔教所诞孩童,亦是出生便有魔气贯于经脉,只能修习邪功。
但事无绝对,倘若让魔教的儿童从出生开始便放血洗髓,便有几率多得一副筋脉,正邪皆可修习,也被称为一体半魔。
萧璃直言:“我怀疑林衍是一体半魔。”
过谦失语:“这怎么可能?”
萧璃轻喃:“倘若一体半魔之人要隐瞒修魔的经脉,就要强行压制,必然伤筋动骨。怪不得林衍总是病弱,却查不出原因,本以为是他先天受损,现在想想,就是因为这点吧。”
过谦把手覆在萧璃肩头,他性格随和,又疼爱徒弟,发脾气的次数屈指可数。此时语气却很沉:“小璃,你和阿衍都是我看着带大的孩子。你和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璃未语。半晌后她说:“师父,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她把前世种种挑着讲了一番。又说:“倘若只是梦也就罢了。但今生我从未出师门,梦中所遇人和事,岂是现在的我能知道的?”
别说是过谦先早提到的越见,就是另外一些隐世的高手,萧璃也能说出个大概,这都是她在江湖所遇前辈。
她再说:“若前世杀我之人并非林衍,但我都是将死之人了,瞒着我又有什么意义?况且,师父你可听闻有什么秘法可以伪装成另一个人,声音外表无一破绽吗?”
“的确不曾。”
萧璃眼中难得有着迷茫,却见过谦轻微笑了笑。萧璃以为他是轻视,刚要反驳,就听见过谦说:“小璃,你总是把事情想太复杂了。”
“若真是前世,你死后复生,不是好事?若只是一场幻梦,那过去便过去了,有何为难之处?”
萧璃心念微动,过谦再道:“只不过阿衍这孩子,我瞧着性子极好,心思不坏。今世事今世毕,你若要怀疑,得拿出证据,不得随意污蔑。这可不是小事。“
萧璃拿着这话在心中品了品,再开口,就坚定许多了:”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我信我自己,林衍他必然是魔教之人。但倘若没有证据,我不会去伤他。“
过谦叹气:”越见派来的人今早就离开了。我本想让你与阿衍一同去江湖查探,却不想会是这样,还是要再考虑……“
”不,师父,这次依旧是我与他一齐去。“萧璃说,她看着过谦担忧神色,”放心,我有分寸。“
破晓时分,长留门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浓雾中。出宗的路并不好走,面前是一条许久未修葺过的小道,林衍来得早,他只挽了一个包裹,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没再装别的。
关于是否愿意出宗,过谦仔细询问了他的意见。知道依旧是与萧璃同行,他自然毫不犹豫要答应。只是碍于身体,还是被硬按下静养几日,才肯放行。
林衍本以为萧璃会来问他个清楚,却未曾想一连几天都没能看见她。清早困乏,他安静地望着前方,身后的脚步声逐渐近了。
还未到点,林衍本以为来者是仆从之类的闲杂人员,便随意往身后看去。这一望,就与一双熟悉的眼睛对视。
萧璃要出宗,惊动的不止是过谦一人,近乎是全宗都知道了。长留门不过数百人,过谦其他徒弟都在江湖闯荡未归,也有不少旁系弟子来问别。萧璃被塞了许多天地灵宝,行囊满当。林衍看着,笑了:“师姐很受欢迎。”
他话语真挚,并无其他意思。他临行前亦有宗门交好之人来问候。但萧璃是不同的,她幼年便被掌门夸赞过可承接她位置,过谦亦是将她当作下一任掌门培养。慕强之心人皆有之,萧璃也许不知,她在宗门很受追捧。
而事实上,她方才几乎是被数人迎着出宗。萧璃不擅与人打交道,即使前世已有一遭,仍觉得不自在。乍然听林衍一说,审视的目光就打了过去。
她记忆中前世与林衍同行不过三日,便各自分别。前世林衍只是幼时亲近她,稍大年纪后便冷了起来。而同行时,林衍也未与她主动说过一句闲话,纵是分开,也是淡淡点头应好,并无多言。
林衍迎着她的视线,不闪不避。萧璃便把视线收了回去。她拿出一条白带,在林衍面前站定:“伸手。”
林衍问:“左手还是右手?”
萧璃冷淡道:“随你。”
林衍便将右手伸出,他掌心极白,明显的青根顺着手腕延伸。萧璃将白绳系他腕上,利落地绑了个结。
林衍收回来细细端详。这根绳子看着很是普通,布料摸上去很柔软,看不出是什么做成的。
萧璃解释道:“师父给的。可以感应到你位置。”
林衍依旧在端详这条白绳,闻言轻嗯一声,没有多问。萧璃便也不多言。
事实上这根绳子并非定位这么简单。这是长留门藏宝阁中最贵重之一的宝器,名为唤魔带,要与唤魔池一同作用。若所系之人体内有魔气流动,便会加以标记,放入唤魔池中,就会显现出当时所用魔气情景。
本就是为防卧底所用,一旦系上,若非所系之人亲自解开,否则无人能解。
萧璃回忆着前世种种,她心中暗忖,必要将他逼至绝境,才能成功。
将视线投向远方,过了这条盘山小路,就到了临林,她前世死亡之地。此刻再看,心情不免复杂。
晨光熹微,驱散了浓雾。萧璃顺着小道,迈步走向前方。
—
“客人是要住店?几间?”
店小二看着面前二人,走在前面的女子面容冷淡,眼底带着些疲倦。而后面的男子亦是风尘仆仆,神色却比女子温柔多了,一直在看着女子,仿佛舍不得移开视线。
二人容貌都俊美非凡。只是观其相互神态,分不清到底是何关系。萧璃将碎银放在案上:“两间。”
等着店小二收拾登记,萧璃慵懒地靠在柜台旁,一楼多是些桌椅板凳,供着往来客人闲聊。正是戌时,算着时间,二人走了一整个白日。
萧璃若是独行,两三时辰便可抵达。奈何林衍大病初愈,步子温吞,行动便慢了下去。
这客栈临近着最近的一个镇子,地处偏僻,往来客人本该不多。但萧璃放眼望去,仅是一楼,就坐了不少人。
数个彪悍大汉围成一圈,饮酒半醉,吃着桌上免费供给的瓜果。萧璃的目光落下,惊动他们。其中几个盯着萧璃看了一会,又反过身,探着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竟是嘿嘿笑了起来。
这些人衣服破烂,都是附近山上的土匪流氓,手中人命无数。萧璃的手在剑柄上磨蹭了瞬,按捺下杀意。正巧店小二登记完毕,要给二人带路。
两房间相邻,落在最里头。门框破旧,萧璃推门而入,望着内里摆设东倒西歪,门窗漏风,尘埃满屋,是许久未打扫的样子。
店小二搓了搓手:“客官,其他房已然满了,就剩这两间。我也是没办法,不然肯定把最好的房间安排给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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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话时姿态很低,低着头,一副谦卑模样。萧璃却冷笑了声,店小二想着开口挽留,面前这个看着不好说话的客人出乎意料没有为难:“行,那就这两间罢。”
一丝狂喜从眼中闪过,店小二连忙低下头掩饰:“那客官请,有事喊我去下面就行,小人还要看店,就先走了。”
萧璃在心中冷讽,你哪里是着急下去看店,明明是下去通风报信去了。
这家客栈,分明和底下那群山匪是一伙的。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块地方偏僻,人迹罕至,镇上住着的都是些老弱病残。但要从镇北去往两界山、千灯镇等地,就必要途经此处。
这群山匪占地为王,靠打劫过路人谋生。前世萧璃并未在此逗留,故未参与种种纷杂,只是听闻她走后不久就是大乱。据说是有前辈留下的百年神武现世,以至于各方争抢,争的个头破血流。
萧璃对着这所谓神武没有兴趣。只是她心切,而这又是一个好机会,无需惊动魔教,便能逼林衍至险境。
她目光落在一直未出声的林衍脸上,他很安静地靠在一旁,见她看来,便微微笑着:“师姐,想好了要选哪间房了罢?”
萧璃漫不经心,答非所问:“晚上睡熟些,明早早点起来赶路。”
她这话放的重,有意让楼下数人都听见。林衍仿若未觉她的反常,点头道:“那师姐好好休息。”
他进了剩下的那间房子,动也没动里面的床铺,随意将包裹放在墙边,走近里边镶着的窗子。本就透风,夜深寒重,冷气从缝隙中缓缓渗进,让他轻咳几声。
他此时身体最不能遇冷着凉,林衍却上前半步,伸手将窗子完全打开了。
他倚在窗沿,耳朵因寒冷染上些许绯红,面色也逐渐变得青白。但眉心却舒展着,半阖上眼,任着冷风卷席。
—
萧璃在屋内探查一番,在一处不起眼的墙角处,果真寻到一个通气孔。萧璃寻了东西堵住,仍不放心,提前服了过谦给她的解药。
她料想那些山匪盯上肥羊,大抵是要将其迷晕,再绑起来审问。故把包裹内重要的东西收拾起来,寻了一方手帕打湿,待捂住口鼻。
二人分房,她只打算让山匪抓住林衍,自己假意受伤逃脱,实则藏在暗处。她的包裹比林衍重,那群人想来能知晓她才是两人中更大的肥羊,以林衍作人质,在没抓住她之前,恐怕都不会放过林衍。
接下来只需要拖,拖到神器现世,各方乱斗之时。
房门隔音极差,林衍时不时的咳嗽音穿过薄薄的墙壁,漫入耳内。萧璃蹙眉,白天与他赶路之时,他看上去都好好的。
紧闭的窗依旧有冷气卷席,床上被子单薄,也根本不抗寒。难道是被这冷风吹的?
过了许久,咳嗽音才逐渐消失了。夜渐深,萧璃料想林衍已然睡了,便将灯熄灭,窗户打开,看着底下距离,在脑中寻着逃脱路线。
叩叩叩……
最是始料未及,房门竟然被敲响了。
敲门的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来者何意。萧璃迟疑片刻,她最不喜欢玩些弯弯绕绕的东西,索性正面迎敌。
全身蓄力,手握剑柄,缓慢将门打开。
没有想象中的杀气,安静的走廊里,仅仅只站着一个人影,四周全是黑暗,他仿佛在黑暗中陷下去了,唯有一双水亮的眸子看着萧璃。
林衍面上泛着不正常的红,他微微张嘴,吐出的全是炙热的气:“师姐,窗关紧了,但还是冷。“
他像是有些委屈:“我头好疼,能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