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洁的月亮高悬在天际,柔和的月光如一层轻纱,抹在幽静的林间,微风带着凉意掠过林梢。临林地处偏僻,又值深夜,一切皆静谧安然,如画如梦。
一声尖利的嗓音却像利箭般穿破树林,搅碎了这片安宁。
“人呢?抓到了没?”
黑色的魔气如滴落在水中的墨液,在空中弥漫散开。一群魔教之徒步履匆忙,手持利刃聚成一团,阴冷的目光扫向四周,不放过任何异动。
数十双眼睛一齐寻人,却无奈此地人迹罕至,草木疯长,纵横交错的枝叶遮天蔽月。目之所及,全被木叶裹得严严实实。这是一个极易藏人之所。
无人应答。寂静中,仅有树叶摩挲音沙沙作响,不祥的气息弥漫在空中。
“她已然受伤,难道还能跑远不成?”
护法之首冷嗤一声,他扬起匕首往空中挥去。月色粼粼,在薄如蝉翼的刀刃上,清冷的月光与血色相撞。
“刺中她的匕首上涂有剧毒,她必然气力尽失。无需走远,就在这片搜!”
众人四散而开,惊落叶片阵阵。不消片刻,一切又归于寂静。
一枚枯叶飞旋在空中,即将落在树枝上,两根白皙有力的手指倏然在黑暗中伸出,将这枚飞叶夹住,内力在指尖一闪,叶片顷刻化为粉末。
在手指伸来方向,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蓦然睁开,眼神如初雪般冷冽,杀意四溢,令人为之胆寒。
视线往四周一转,正要收回,眼睛主人的动作却倏然一顿,她瞳孔微缩,眸内闪过一丝痛楚。
腰腹侧的伤口被牵扯,萧璃忍住剧痛,慢慢直起身体。纷乱的发丝掠过她的耳畔,数道血痕划过这张苍白的脸。她五官其实很柔和,唯有一双眼睛凌厉非凡,夺人视线。
即使满是血渍,但在这双冷冽的眼睛衬托之下,这张脸非但不狰狞,反倒透着股摄人心魂的气质。
一只血色的毒虫从远处飞来,落在发尾。她暗喝一声,内力凝成实体,往飞虫方向打去。
萧璃是孤儿,襁褓时被长留门捡去当亲传弟子,勤奋刻苦且天赋异禀,仅二十二岁便出师。在江湖游历五年,凭一身无双剑术,除去无数作恶魔教之徒,被敬称为“剑圣”。
纵观江湖,能伤她之人不多。但此时,萧璃嘴角却溢出一丝血痕,她用手背抚去,抬手一看,血液竟是骇人的深黑色。
百散毒。
萧璃轻呵一声,眼底覆上一层寒霜。
魔教也只会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这毒稀世罕见,中毒之人只要三炷香时间,便会修为散尽,穿心而死。
她白日只是下山采买东西,无意探到魔教气息,发现他们在杀戮无辜,于是出手相助。却没想到这一切都是针对她做的局。
魔教竟派出久具恶名的十二护法,为取她性命。
她中此剧毒,好在略懂医术,点了身上几处大穴,加以内力压制,这毒一时半会奈她不何。只是无法轻易再用内功,否则毒气蔓延,极易被反噬。
夜深时刻,四周全被黑暗寂静笼罩。周围偶然有不近不远的脚步声传来,是还在搜查的魔教之人。萧璃缩在树干旁,吐息轻缓,一动不动。
她一身黑衣,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气息敛得干干净净。几个魔教之人从她身旁擦过,竟都一无所知。
“首领,她该不会是跑了吧?”
“我也没搜到!”
声音逐渐惊疑。
“莫不是她有什么传奇宝物,能助她逃脱?要知道过谦那老头,可是极其宝贝这个徒弟的!”
首领面色阴晴不定,迟疑片刻:“无论如何,她必然要回长留门解毒疗伤。暂且不找,随我去长留门拦截!”
脚步声渐渐远去,空中的魔气也随之消散了。又捱过一阵,待魔教彻底走远,萧璃才从黑暗中走出。
她猛咳几声,手按在腰腹伤口处,伤口裂开得更加厉害,止不住的鲜血从指缝涌出。
这毒不能再拖,要尽快回宗。临林过后即是长留门,但常走的路怕是已然被堵死,萧璃咬牙,在脑海中寻找着回宗门的方法。
没过多久,她眼底一亮,一条暗道从记忆深处翻出,在脑中逐渐勾勒成形。
百年前魔教猖狂,正邪缠斗良久,死伤无数。为防万一,宗内修建暗道留作后手。暗道连通着长留门后山,危急时便于躲藏回宗。只是近十年来魔教式微,鲜少兴风作浪,这暗道也逐渐不为人所知。
唯一知晓的,只有少数几个长留门弟子。萧璃循着记忆前进,四处搜寻一番,果真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
她拨开遮挡的枝条,手按在山洞前的石块上,正要借力将其推开。视线微晃,一个奇怪的,成年男子形状的脚印突兀出现在眼底。
萧璃微微一怔,仔细看去,这个脚印浮现在湿润的泥土上,纹路清晰,似乎是刚印上不久。
她心中警觉,再仔细望向石块缝隙,在一圈湿润的苔藓上,果真发现了许多道崭新的划痕,是石块被挪动后留下的痕迹。
这条暗道,不久前有人来过?
事有蹊跷,萧璃眸内却无紧张神色。石块被前掌门施以秘法,只有长留门弟子才可移动,故脚印的主人大抵是友非敌。她将石块推开一道缝,闪身进去,一边思索来者是谁。
几位长老已不出山,师父也闭关良久,师姐师兄此时大概还未回,难不成……萧璃脑中浮现出一个青衣身影。将石块移至原位,唯一一点光芒消失了。视野一片昏暗,她用火折子点出一缕微光,再往里处看。
目之所及,一个熟悉的青衣身影立在暗道内,烛火跳动,明明暗暗的光线影子打在石壁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萧璃蹙起眉头,似是冥冥中的第六感,她心头无端一紧:“林衍?是你么?”
“师姐?”熟悉的声音没入耳内,嗓音温良柔和,如潺潺泉水般动听。
声音做不得假,萧璃悬着的心落下几分:“你在这做什么?莫非也遇到外边的魔教余孽了?”
她走近,在火光的照耀下,一张清秀的俊脸逐渐显现。萧璃仔细打量,几年未见,林衍长相愈加出落,眸若点漆,朗目疏眉,一副翩翩公子模样。
被她的视线一照,林衍面容略有拘谨:“回宗门的路被一群魔教中人堵住了,我想到这还有一条密道,就过来了。”
萧璃一向独来独往,即使是师弟同门也并不亲近,却也记得林衍刚入门时,性子胆怯不敢见生人,唯独对她这个师姐非常亲近,总是跟在她身旁,像只粘人的小猫。
思及此,萧璃语气不由得温柔几分:“你何时来的?”
“就方才不久。”林衍撇过脸咳了数声,语气虚弱,再蹙眉望着萧璃腰身血迹,紧张道:“师姐,你受伤了?”
“无妨。”萧璃蹙眉,“回宗路上都是魔教之人?有多少人?”
“有……数百吧。”
萧璃心中暗忖,若是针对她,何至于在回宗路上潜伏这么多人?莫非……他们是在针对宗门?
长留门在百年前为除去魔教的主力,战功赫赫。近十年低调隐居,鲜少出现在世人面前,但门中大强只多不少。萧璃并不觉得区区数百魔教之人能成气候,但事有蹊跷,还是得尽快回宗禀报。
她忧心忡忡,往暗道深处走去,与林衍擦肩而过:“你跟在我后……”
后字的尾音还未落下,一只冷硬如铁的手掌凝满魔气,从黑暗中往萧璃身上撞去!萧璃猝不及防,本就中毒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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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抵挡。被此一击,当即口吐黑血,浑身剧痛,无力地倒在地上。
火折子从萧璃手中掉落,在地上弹了数下,滚在林衍的脚边。林衍收回握满魔气的手,捡起火折子,再温柔地走向萧璃,似笑非笑,语气渗人:“师姐?”
他神情、语气全然变了一副模样。倘若一开始是温顺的绵羊,现在则如吐着信子的毒蛇,在黑暗中露出了骇人的毒牙。
萧璃半靠在石壁上,头颅低垂,一动不动。她的手无力地搭在一旁,血液浸透了半边袖子,往指尖方向流去。
“这么快就昏了?”
林衍脚尖点在血液上,俯下身子,探向萧璃鼻翼,要确定她是死是活。刚触到一缕温热的气息,萧璃搭在地上的手蓦然抬起,五指捏住林衍的手腕,内力从指尖聚集,往他丹田直逼而去!
林衍面露惊诧,被突如其来的内力窜入经脉,嘴角流出一道深黑的血痕。原先藏着的魔气亦不堪此扰,肆虐地往四周散去。
萧璃看着这般强大的魔气,浑身发冷,心知已无力回转。她一双眼布满血丝,却仍凌厉骇人,让人不敢直视:“魔教……你是魔教的人?”
林衍用手抚去嘴角血痕,低低笑了笑:“师姐,你真是好骗。”
萧璃喃喃:“若你是魔教,师父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她目光一凝,语气逼人,“你到底是谁?”
林衍闻言,面上露出丝轻蔑,慢条斯理:“师姐可听过一体半魔?”
一体半魔。
四个字仿佛燃起的烈焰,拨开萧璃心中的迷雾,却又带来不可置信的冲击。她面露惊骇:“你竟然……这怎么可能?”
林衍轻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道:“不相信?难不成你还以为我是假扮的?你也不想想,若是别人,又怎么会知道这处暗道?”
停了停,他似是耐心告罄,手捏住萧璃下巴,与她对视,冷笑:“你好好看着,到底是谁杀了你!”
他手握成拳,往萧璃死穴打去。
浑身剧痛,视线逐渐模糊。源源不断的鲜血从萧璃口中涌出。
思绪被打断,脑海中一片混沌,满身剧痛,她却仰头大笑。在江湖游历五年,何等阵仗没见过,未曾想会在此处栽个跟头!
死亡的气息慢慢靠近,无尽的悔意聚集,一时竟然化作愤怒的火焰。
不甘啊,她不甘心!
萧璃撑着一口气,舌尖抵着上颚,在粘稠的血液间,吐出几个微弱的音调。
“林衍,若有来世,此仇必报。”
她死死盯着林衍的脸,目光在上面勾勒,仿佛要把每一处细节都记住。生生世世,永不磨灭。
而这几个字词吐出后,她倒在地上,彻底断了气息。
林衍低头看着这具尸体,他仔细琢磨着萧璃最后那几个字,一丝得意忽而从眼底闪过。
他抬手一挥,身上青衣转瞬变黑,身形体格全然变了一番模样,面容也被一层魔气笼罩,褪去后,属于林衍的五官竟然消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狰狞可怖的面孔,双目浑浊,面色苍白,密密麻麻的伤痕布满其上。
他偏过头,往着洞穴深处走了数步,朝着一个方向停下脚步。
“看着了罢?”他蹲下身,拿出萧璃的火折子一照,在洞穴不起眼的一角,竟然藏着一个人。
那人被点哑穴,无法出声,四肢被绳索绑得严实,动弹不得。“林衍”用手往这人脸上拍了拍,触到了一手湿润。
他便“咦”了一声,稀奇道:“哭了?”
他将绳子斩断,角落里蜷缩着的人缓慢抬头,一双眼红肿不堪,眼尾处,竟有两行血泪涌出。
他模样虽然狼狈,但依旧能看出,这才是真正的林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