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同伴惨死,虽然这些医师都是从各地被清兵掳掠过来的,但此刻,他们内心的愤怒已经到了顶点,医家以治病救人为先,人们常说医者仁心,军队是用来杀人的,医师是努力救人的,这天然就是正反两面。
而现在,多尔衮竟然当着大家的面一刀砍死了王医师,虽然大家以前素未谋面,但是既然被清兵抓到这里,医师们很自然成为了一个小团体,而这个王医师显然就是里面的领头人,因为他年纪最大,在路上一直照顾年轻的医师,所以大家都尊称他为王先生。
有人不禁要问,按理说,医生越老越吃香,按理说有经验的医师年纪都应该比较大才对,如果翻翻史料就会发现,很多被称为医圣、医神的人往往都活到了很大岁数,怎么这里几十个医师,这个王医师才是中年人,如何就能成为领头羊了呢?
那是因为,建虏毫无人性,将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孩童全部杀死,即便是很有经验的医师,也绝不放过,所以这群医师为什么对建虏怀着刻骨的仇恨,正是因为他们的师傅、家人、孩子很多都被清兵杀死,他们自然不可能为建虏进行治疗。
多尔衮甩了甩手上的战刀,将刀上沾染的鲜血抖落,然后指了指王医师的尸体道:“现在本王再说一遍,本王还是那个条件,依然是二十两银子,只要你们愿意为本王的士兵治疗,本王既往不咎。”
“我呸!狗建虏,去死吧你们!”又一个医师站出来骂道。医师都是文人,自然不可能像士兵叫阵那样专往下三路招呼,但即便是这样,这位医师还是在建虏面前展现了过人的胆气。
咔嚓一声,多尔衮也不废话,手起刀落,一颗好大的人头飞起,身体里的一腔热血喷出去老高,洒了多尔衮一头一脸。多尔衮摘下头盔,人头从空中落下,骨碌碌在地上转了几圈,医师们看见,他的眼睛还是怒目圆睁的状态,嘴巴张得大大的,仿佛依然在骂多尔衮一般。
多尔衮感觉自己的胸膛就要爆炸,在战场上的失利转化为巨大的愤怒,没想到,这些像绵羊一样的明国人,竟然敢反抗自己,更不用说,这些人还是医师,还不是士兵,简直是浑蛋,这些明国人难道都疯了吗?
“还有谁!还有谁!不怕死的,都可以来领教一下本王的刀是否锋利!”多尔衮用战刀指着医师们怒吼道。
“我来!”
“我也来!”又有两个医师站了出来,从相貌上看,可能连三十岁都不到,应该是年轻医师,多尔衮浑身颤抖,“好!好啊!本王这就送你们归西!”多尔衮举起顺刀,眼看着就要将两人杀死。
“慢着!”忽然,一声大喝传来,所有人都是一愣,多尔衮举起的屠刀停在了半空中,他的眼睛在人群中搜索,看看是谁说的话。
只见一个年轻医师分开了人群,站在了多尔衮的面前,此人貌似比刚才的两个人还要年轻,最多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有些稚嫩的神情。多尔衮放下顺刀道:“你是谁?”
那人拱手道:“在下张璐,乃是江南苏州人士,为了学习,遍访名医,在济南府学习坐诊的时候,便被你们掳了过来。”
见此人说话比较客气,多尔衮道:“你有何话说?”
张璐道:“殿下所求,不过是让我们施展胸中所学,给你们的伤兵医治罢了,这倒也不是难事,何必杀人。”
张璐此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是怒目而视,没想到这个小年轻竟然要当汉奸,方才出头的两人立刻骂道:“狗汉奸,我呸!你看看地上的王医师,你对得起他们吗?”
又一个人骂道:“你的师傅难道没教过你,有所救,有所不救,这些畜生也要去救他们吗?救了他们,岂不是害了大明的百姓。”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我虽然没学习过兵法,却也懂得这个道理,你年纪轻轻竟然跟建虏狼狈为奸,简直为学医之人所不齿!”
大家七嘴八舌开骂,让多尔衮一阵头疼,他大吼道:“都给本王闭嘴,再说话,全部把舌头割了。”众人这才渐渐平息下来,但大家还是愤怒地看着张璐,如果眼神能杀人,估计张璐已经死了一百次了。
张璐仿佛没听见这些骂声似的,对多尔衮道:“殿下,这些医师都是血气方刚,回头我劝一劝他们,如果你现在把他们都杀了,那就更没有人帮你医治伤兵了。”
多尔衮点了点头,将顺刀插回刀鞘,然后道:“很好,我们大清国就喜欢你这种能认清形势的人,中原有句古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看,张先生就很识时务。只要你跟大清国好好合作,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张璐道:“多谢殿下,不过我有三个条件,请殿下允准。”
此人有心合作,倒是个榜样,多尔衮也知道,光靠暴力不可能征服所有人,正常的套路应该是分化拉拢,让一部分汉人为我所用,以汉人制汉人,这样才能把战争继续下去。否则光靠八旗这些兵马,如果跟所有势力为敌的话,恐怕会被华夏的人海所淹没。
实际上,从古至今,但凡是想要征服华夏的敌人,用的都是这个套路。比如蒙元,在征服南宋的过程中,大量收编南宋降兵,最终逼得十万军民在崖山跳海自杀的,正是南宋投诚的军队。
清军入关,走的也是这个路线,先编组汉八旗,紧接着又搞出四大藩王,然后又是绿营兵。到了后期,八旗子弟马放南山,成了在京师遛鸟的顽主,天天早上出门就是地道,走的就是那一出。反而是绿营兵战斗力越来越强,到了清朝中后期,湘军、淮军、北洋新军你方唱罢我登场,实际上都是汉人的武装力量。
再后来,抗战时期就更不用说了,伪军数以百万计,倭人靠那么点兵力,又要在太平洋守卫岛屿,又要本土决战,又要开辟南亚航道,还要打华夏,根本无法分兵,只能依靠伪军维持当地治安。
所以总结出的一个道理就是,只要这片土地上的人团结一致,就不可能有任何势力能打进来,奴役华夏。但历史给后人的经验教训就是,每当国难当头的时候,总有一部分人要当汉奸,心甘情愿为侵略者卖命,如果能在和平时期发现有这种苗头的人,加以处理,可能在战时情况就会好很多。
听见张璐有三个条件,多尔衮一愣,有心拒绝,可是转念一想,这是个收买人心的机会,如果不给点好处,谁给你卖命呢,想想也是能理解的。所以他立刻道:“好,你说说看,只要本王能做到,一定满足你。”
张璐道:“第一,我和这些先生们都饿了很久,从关内到关外,每天忍饥挨饿,没东西吃,没衣服穿,殿下让我们干活,总得给我们饱餐一顿,否则哪里有力气干活。”
多尔衮大手一挥道:“没问题,本王立刻命人准备饭食,你们不过二三十人,本王给你们提供五十个人的量,够你们吃了。”
“要有肉。”张璐冷不丁蹦出一句道。
“哈哈哈哈,好,张先生痛快,没问题,牛肉羊肉你们尽管吃,给你们半个时辰时间,吃饱了干活!”多尔衮笑道,此人还真是有点意思,如果能利用好了,估计能成为一个标杆,以后投诚过来的汉人医师就交给他去管理,这样大清国就能建立一支不错的军医队伍。想到这里,多尔衮战败的心情好受了一些。
张璐又道:“第二,咱们随身带了一些药箱不假,但是很多药箱已经损坏或者丢失,有的药材时间长了也坏了,所以我只能说尽量救治,不是不愿意,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们营中的那些巫医,水平不入流,这地方是辽东,我们从内地过来的医师也不是很了解,哪些草药能用,哪些不能用,一时半会也无法分辨,所以我只能尽力而为。”
多尔衮点点头,他知道这个张璐说的有道理,他不禁有些懊悔,早知道下命令的时候应该加以区分,像是匠人、医师这种特殊工种应该一个不杀,全部抓走,然后把药材也运回去,这样不就能救下更多士兵的性命了吗。只听多尔衮道:“嗯,本王明白了,你们尽管治疗,真要是不行,本王免你们无罪。”
张璐道:“第三个条件,既然今天出了这档子事,以后我们要住在一起,医师跟医师住,不要跟其他人混居,我们都是文人,可不是什么下九流的勾当。”
多尔衮道:“没问题,这个要求我也满足你,现在条件比较紧张,这样,既然苦力的营地空出来了,你们今晚就住在苦力空出来的营地里,想怎么住就怎么住,本王绝不干涉。至于以后,只要这次你们拿出真本事,以后本王会不断提升你们的待遇。至于张璐你,以后本王会提议皇上,建立专门的医师牛录,你可以担任牛录章京。”
张璐立刻躬身道:“如此,就多谢殿下了。”
多尔衮挥挥手,让多铎去安排这些医师,先把他们带去营地,然后准备饭食,等他们吃饱了干活。
众人一起来到了苦力的营中,今日苦力五千人出战,除了死的,逃走的之外,剩下的十不存一,这些人多尔衮也没杀,而是把他们关在了营地的角落里,想着等战斗结束了,再进行发落,但现在夜战失败,估计多尔衮再也忍不住怒火,恐怕要杀这些苦力祭旗了。
多铎早就已经命人提前一步清理出一个大帐,然后端来了饭食,多尔衮倒是没有食言,虽然没什么好吃的,但给张璐他们拿来了不少肉干,牛肉干、羊肉干应有尽有。
多铎对张璐道:“张先生,殿下吩咐给你们准备的饭食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可以享用了,我就在大营外面,给你们半个时辰时间,吃完了,我们就去干活。另外,殿下还特地吩咐,给你们准备了新的衣服,虽然不是什么好衣服,但比你们身上这些破烂要好多了。”
张璐掀开门帘,看了看摆在地上的饭食和衣物,对多铎躬身道:“请替我转告殿下,张璐和同仁们感谢殿下的恩德。”
多铎也不答话,立刻带着士兵们转身离去,他们并没有走远,而是在大营门口警戒,料想这些医师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也跑不出去,而且现在大白天的,他们又都是骑兵,就算是跑,这些医师能跑多远,骑兵保准能把他们全都抓回来。
医师们走了进去,见到食物和衣服,却没有人动手,大家依然是对张璐怒目而视,张璐却好像没看见一般,走到一个餐盘前面,抓起肉干就往嘴里送,一边吃,一边把衣服脱下来扔在地上,然后换上新的衣服,这些衣服估计也是从关内搜罗来的,各种样式都有,多尔衮估计也就是让多铎随便找些干净衣裳给他们。不过已经很好了,最起码多穿几件衣服,不用受冻了。
张璐一边穿衣服,一边对众人招呼道:“吃,都吃啊,怎么不吃呢?”
一个医师嗤之以鼻道:“蘸着人血的馒头,好吃吗?亏你还能吃得下,汉奸,你是医师的耻辱,就算是到了阎王殿,也要下十八层地狱。”
众人纷纷附和,“不错,不错,此人无耻至极,我们学医之人竟然会出现这样的败类,不如我们一起上,打死他,也算是为民除害。”
“哈哈哈,我笑你们这群蠢材,我好不容给你们搞来的饭你们都不吃,不吃饭怎么有力气逃跑,不吃饭怎么能跟建虏周旋,诸位,消灭敌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保存自己啊。”张璐嘴里含糊不清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