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蹲在稻田边,手里还攥着那几粒稻米,舍不得扔。白丸叫他走,他才站起来,把米装进口袋里。

    老人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石板路两边是石屋,有的开着门,有的关着门。

    门口有人,看到老人,都低头行礼。老人点了点头,没停。

    拐过一个弯,前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是打铁的声音。

    石头听惯了老赵打铁,这个声音跟老赵的铁匠铺一样,但更密,更急。

    老人带他们走进一间大石屋,屋里很热,炉火烧得旺,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在打铁。

    一个在拉风箱,呼——呼——呼——,火苗窜上来,舔着炉膛。

    一个在抡大锤,叮,叮,叮,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

    还有一个在淬火,把打好的镰刀扔进水里,嗤的一声,白气冒起来。

    石头蹲在炉子旁边,看那个抡大锤的人。那人胳膊很粗,肩膀上全是汗,亮晶晶的。

    他一锤下去,铁块就扁一点,再一锤,又扁一点。石头看呆了,想起老赵。

    老赵打铁也是这样,一锤一锤的,不紧不慢。但老赵的炉子没这个大,铁砧没这个沉,打出来的东西也没这么多。

    墙角堆着打好的农具,锄头、镰刀、铁锹、镐头,堆得像小山。

    石头走过去,拿起一把锄头,用手摸了摸刃口。锋利的,能剃毛。他又拿起一把镰刀,也是锋利的。

    他问白丸,这里的铁匠比老赵厉害吧。白丸说差不多,老赵也不差。

    石头把镰刀放回去,又拿起一把铁锹,掂了掂,重量刚好,顺手。

    他想起念海村的铁锹,木头把子裂了,用绳子缠着,将就用。

    这里的铁锹,把子是新的,木头磨得光溜溜的,握着舒服。

    老人站在门口,看着石头摸那些农具,没说话。白丸问老人,这些铁是从哪里来的。

    老人说山里有个铁矿,不大,但够用。

    白丸问铁矿远不远,老人说不远,走半天就到了。白丸说想去看看,老人说改天带你去。

    出了铁匠铺,旁边是陶窑。窑不大,圆形的,石头垒的,顶上冒着烟。一个老头蹲在窑门口,往里面添柴。

    火苗舔着窑壁,陶坯在里面烧得通红。石头蹲下来,往窑里看了一眼,热浪扑面而来,他赶紧缩回头。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添柴。

    旁边的棚子里堆着烧好的陶器,罐子、碗、盘、壶,大大小小,码得整整齐齐。

    石头拿起一个罐子,拍了拍,声音很脆。罐子是棕色的,上面刻着花纹,弯弯曲曲的,像藤蔓。

    白丸说这是三佛齐的传统花纹,一千多年前就有了。石头说一千多年,那比念海村的历史长多了。白丸说念海村才几年。

    石头放下罐子,又拿起一个碗。碗是青灰色的,釉很亮,能照见人影。

    他翻过来看碗底,刻着一个字,梵文,他不认识。

    白丸说那是“王”字,王家的碗。石头说王家用的碗就是不一样。白丸说嗯。

    出了陶窑,前面是织布坊。还没进门,就听到哐当哐当的声音,是梭子来回穿梭的声音。

    石头走进去,看到几台织布机一字排开,都是木头的,很旧,但擦得很干净。

    女人坐在织布机前,脚踩着踏板,手拿着梭子,梭子在经线之间穿来穿去,布卷越来越长。

    石头蹲在一台织布机旁边,看女人织布。女人的手很快,梭子在她手里像活的一样,嗖的一下过去了,嗖的一下又回来了。

    他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继续看。女人织的是棉布,白色的,很细,摸上去滑滑的,软软的。

    他想起念海村的布,是粗麻布,扎手。他问白丸,这里的布怎么这么软。

    白丸说是棉的,念海村的是麻的。

    女人停下来,拿起剪刀,把织好的布从机上剪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筐里。

    筐里已经有好几匹布了,白的、蓝的、灰的,叠得整整齐齐。石头伸手摸了摸那匹蓝布,滑滑的,凉凉的。

    他问白丸能不能换一匹回去,白丸说可以,用盐换。

    石头笑了。他想起王丽,王丽看到这么好的布,肯定高兴。

    她又会拿账本记账,写上“某年某月某日,换蓝布一匹”。他想着想着,嘴角翘了一下。

    老人站在门口,看着石头摸那些布,还是没说话。白丸走到老人旁边,问这些布都是自己织的?

    老人说是,棉花自己种,线自己纺,布自己织。白丸说三佛齐的纺织技术一直没丢,老人说祖上传下来的,不能丢。

    出了织布坊,已经下午了。太阳偏西,光线没那么强了。

    石头摸了摸肚子,饿了。他想起早上吃的那碗粥,早就消化了。老人说先去吃饭,石头说好。

    几个人往院子走。路上又遇到了那个小孩,蹲在路边玩石子。他看到石头,站起来,跑到石头面前,仰头看着他。

    石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熏肉,掰了一半递给他。小孩接过去,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笑了。石头也笑了。他摸了摸小孩的头,小孩没躲。

    白丸看着他们,没说话。

    回到院子,饭菜已经端上来了。米饭、青菜、鱼、鸡肉,摆了满满一桌。石头端起碗,扒了一大口米饭,嚼了嚼,咽下去了。

    “好吃。”他说。

    李虎也扒了一口,也咽下去了。“好吃。”他说。

    两个人蹲在桌边,谁也不说话,就是吃。

    老人端起碗,慢慢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看着石头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一下。

    “慢慢吃。”他说。“没人跟你抢。”

    石头不好意思了,放慢了速度。但他还是吃得快,一碗饭很快就见底了。白丸又给他盛了一碗。他接过去,又扒了一大口。

    “这里的米比念海村的好。”他说。

    白丸没接话。

    老人放下碗,看着他们吃。他问白丸,外面的人吃饭也这么快吗。白丸说饿急了都这样。

    老人说你们在外面经常挨饿?白丸说有时候。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没再问了。

    石头吃完了第二碗,把碗放在地上。他打了个饱嗝,摸了摸肚子,说吃饱了。

    李虎也吃完了,也打了个饱嗝,也摸了摸肚子。两个人蹲在桌边,谁也不说话,就是喘气。

    白丸放下碗,看着老人。“盐的事,你真的想好了?”

    老人看着她。“想好了。用盐换大米、布匹、陶器。你们有盐,我们有东西,公平交易。”

    白丸点了点头。

    石头蹲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插不上嘴。他想起那个小孩吃熏肉的样子,又想起王丽看到蓝布高兴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看着远处的稻田。稻子在夕阳下金黄金黄的,风一吹,沙沙响。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蹲在白丸旁边。

    “白丸。”他说。

    “嗯。”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白丸说。“明天就走。”

    石头没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