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王丽就敲响了食堂门口的铁钟。
钟声不大，但在清晨的雾气里传得很远。
难民窝棚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赵德厚第一个出来，站在窝棚门口系裤腰带，系好了就往食堂走。
周嫂跟在他后面，边走边用头巾把头发包起来，几缕碎发从巾角漏出来，被她胡乱塞了进去。
李虎从窝棚里钻出来，揉着眼睛看到石头已经在湖边等着了，手里拿着两个竹筐递给他一个，筐底还沾着昨夜的露水，摸上去冰凉冰凉的。
老魏蹲在石头旁边，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红光在晨雾中忽明忽灭。
范建站在码头上，面前黑压压站了一片，村里人加上难民差不多百来号人，比往日多出快一半。
他把人分成几队，郑爽带打猎队进山，刘夏带捕鱼队出海，王丽带采集队上山。
难民编进各队，赵德厚跟着王丽，李虎跟着石头，周嫂跟着刘夏母亲。分配完毕，各队出发。
王丽带着采集队往北走。
北边的山坡她去过很多次，哪片林子有野菜哪片洼地有野葱，闭着眼都能找到。
但今天人多，走得更远。赵德厚跟在她后面，手里攥着一把镰刀，眼睛盯着路边的草丛。
他看到一棵野葱，蹲下来割，割下来放进筐里，又看到一棵，又割。
王丽回头看他一眼，叫他别光割野葱，蕨菜也割，嫩芽也掐，根茎也挖。
赵德厚点头，蹲下来挖根茎，手抠进泥里，指甲缝塞满了土，抠了几下抠出一个白胖胖的根茎。
他把根茎上的泥在身上擦了擦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脆的甜的，比红薯好吃。
他笑了。王丽看他笑了，自己也笑了，又怕被人看见，赶紧板起脸，转身走在前面，步子却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李虎跟着石头在山坡上采野果。
石头认识几棵野果树，灯笼果、野柿子、酸枣，哪棵在哪他都知道。
他带着李虎一棵一棵地找，李虎跟在他后面，筐里已经装了小半筐灯笼果。
他摘了一个塞进嘴里，酸的，牙都倒了，但酸过之后舌尖上泛起一丝甜。
石头说别吃了回去熬果酱。李虎又塞了一个，石头看到也没再拦他。
老魏蹲在不远处砍柴，斧头落在枯枝上咔嚓咔嚓响。
他的位置正好能看到石头和李虎蹲在树下摘果子的身影，看了几眼就低下头继续砍柴，斧头落得更重了，枯枝应声而断，断口齐齐整整。
打猎队进山走了快两个小时，在山脊上发现了一窝野猪。
两大五小，母猪带崽子。郑爽趴在地上，枪架在石头上，瞄准了母猪。
熊贞大趴在她旁边，瞄准了公猪。枪响了，母猪倒了，公猪跑了。
小猪崽子围在母猪身边拱来拱去，发出尖细的叫声。
郑爽站起来，看着那几只小猪崽子，没开枪。
熊贞大问她打不打，她说留着。
熊贞大没再问，跳下山脊，把那几只小猪崽子一只一只捉住，用绳子绑了腿，装在筐里。
小猪崽子叫得撕心裂肺，石头在远处听到了，跑过来蹲在筐边看着它们，它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浑身黑毛，眼睛亮亮的。
石头问郑爽怎么养，郑爽说问你范哥。
石头跑去找范建，范建蹲在母猪旁边正在放血，手上的刀没停，说栅栏。
李虎帮着石头砍木头搭栅栏。圈在菜地旁边，不大但结实，木桩打得深，绳子绑得紧。
石头试了推了一下纹丝不动。把小猪崽子放进去，它们挤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抖个不停。
石头把野菜叶子扔进去，它们不吃，只是叫。李虎蹲在栅栏外面看着它们，说像我们刚来的时候。
石头没接话，蹲在李虎旁边。
傍晚，各队陆续回来。
采集队的野菜野果堆在食堂门口，像一座小山。
打猎队的野猪抬进来，肉砍成大块。捕鱼队的鱼倒在盆里，活蹦乱跳。
王丽蹲在地上清点，野菜几筐野果几筐野猪肉多少斤鱼多少斤，一样一样记在账本上。
赵德厚蹲在她旁边，帮她归拢那些乱七八糟的野菜，手慢，归拢得也慢，但他归拢过的野菜比王丽归拢的整齐许多。
王丽看了他归拢的那一堆，又看了看自己归拢的那一堆，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那堆又理了理。
连续半个月，各队天天出去。
采集队越走越远，北边的山坡采完了去东边的山谷，东边的山谷采完了去西边的林子，西边的林子采完了去南边的溪流。
野菜野果根茎蘑菇，能吃的都采回来。
食堂的粥稠了，米多了，红薯多了，有时还加肉丝。
野猪肉切成丝，用盐腌了，放在粥里煮，肉丝在粥里翻滚，香味从食堂飘到湖边。
赵德厚端着一碗肉粥，蹲在湖边，粥稠，肉丝多，红薯多。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什么。
周嫂蹲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肉粥，喝着喝着眼泪掉下来了，没擦，滴在碗里，混着粥咽下去了。
李虎端着碗蹲在栅栏旁边，看着那几只小猪崽子。
它们不抖了，敢吃食了，挤在一起围着食槽拱。石头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些野草和树根喂它。
小猪崽子抢着吃，鼻子拱来拱去，石头嫌它们拱得烦人，把它们一只一只拎开，轮流喂。
老魏蹲在菜地边抽烟，面前那几畦菜地绿油油的，虫子眼少了许多，李虎拔草拔得很勤。
他看着石头蹲在栅栏边喂猪，跟李虎并排蹲着，两个人的肩膀都快挨上了。
老魏吸了口烟，烟雾在暮色里散得很快。
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走了，烟头在半空中划了一个暗红的弧。
石头抬头看了一眼老魏的背影，低下头继续喂猪。
他不知道老魏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老魏一定又在看他。
每次都在看他，不声不响的。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