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码头外面漂了一夜。
范建没让他们靠岸,也没让他们走。
那艘破货船下了锚,停在离码头不远的水面上,船身歪着,随浪晃动。
甲板上的人缩在一起,有的蹲着,有的躺着,有的抱着孩子来回踱步哄睡。
石头蹲在湖边看了很久,看着对面甲板上那些模糊的影子。
老魏蹲在他旁边抽烟。石头问老魏为什么不让他们上来,老魏没回答,把烟递给他。
他没接,继续看着那艘船。
第二天天刚亮,范建让石头敲钟。钟声响了三下,全村人都聚到了湖边。
范建站在石头上,把那艘船的事说了——四十多个逃难的,船坏了,想借地方修。
王丽第一个说话,说仓库里的粮食不够自己人吃,再加四十多张嘴巴,撑不到开春。
郑爽说不能让他们上来,万一里面有坏人,摸清了岛上的情况,回头带人打过来。
石头蹲在地上,嘴张了张没出声。
他是想帮那些人说话的,可范建还没表态,他不知道自己的分量够不够。
王丽母亲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攥着锅铲。
她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犹豫了,扭头看了一眼刘夏母亲,刘夏母亲没看她,盯着范建。
王丽母亲又把目光转到那些蹲在湖边的难民孩子身上,手攥着锅铲的指节发白。
范建站在石头上没说话,听大家吵。
石头终于忍不住了,说他看船上那些人有老有小,还有婴儿,不像是装的。
郑爽瞪了他一眼,让他别插嘴。石头脸涨得通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投票。
范建从石头上跳下来,让每家出一人,一人一票。
王丽搬来一个木箱子,在上面掏了个洞。范建发纸,每人一张。
同意收留的写“是”,不同意的写“否”。
不认字的举手,王丽代写。
石头不认识字,举手。
王丽问他同意还是不同意,他说同意。
王丽写了一个“是”,折好放进箱子里。
郑爽写了一个“否”,陆露写了一个“否”,熊贞大写了一个“是”。
王丽写“是”,刘夏写“否”,王丽母亲写“是”,刘夏母亲写“否”。
老赵写“是”,郑爽父亲写“否”,范建母亲写“是”,范建父亲不会写字,举手,王丽问他同意还是不同意,他看看范建,又看看老太太,说同意。
石头蹲在箱子旁边帮着抱箱子,王丽推他手让他别捣乱。
唱票。
王丽把箱子打开,一张一张念。“是,否,是,否,是,是,否,是,否,是。”
石头蹲在地上掰着手指头数。
念完了,王丽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是十七票,否十六票。”范建没投票,他的票投不投都不能改变结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的。
范建站到石头上,念海村决定收留这批难民,但有条件。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第一,难民必须干活,不干活的没饭吃。
第二,难民中的壮年男人编入劳动队,轮流守夜。
第三,发现不轨行为,立即驱逐,船在码头,油加满了,自己走。
石头第一个拍手,拍了两下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拍,赶紧把手放下了。
老魏蹲在他旁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嘴角却好像微微动了一下。
范建让石头敲钟,通知难民靠岸。
石头从地上弹起来冲向码头,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忐忑地看了范建一眼,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才又转头往码头跑。
他跳上小船,划到货船旁边,朝甲板上喊了一声“靠岸”。
甲板上的人愣了片刻,继而炸开了锅,喊的哭的感谢老天爷的,抱成一团的。
那个中年男人站在船头,朝岸上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
船靠岸了。
中年男人第一个跳下来,站在码头上,双手垂在身侧,不敢动。
后面的人一个一个跟下来,扶老携幼,背着烂包袱、破麻袋。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婴儿在哭,她哄不住,急得满头大汗。
王丽母亲走过去,把婴儿从她手里接过来,在怀里轻轻颠了几下,婴儿不哭了。年轻女人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
王丽母亲没看她,抱着婴儿往食堂走,说去给孩子弄点吃的。
年轻女人跟在她后面,不停地说谢谢。王丽母亲没回头。
石头蹲在码头上,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从船上下来。
数了数,四十七个。
大人三十二个,小孩十五个。
最小的还在怀里抱着,最大的头发全白了,走路都要人扶。
石头看着那个老人,想起了范建父亲,心里没来由地扯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过去,帮着提包袱。包袱不重,里面没多少东西。
石头拎着一个包袱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男孩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疤,眼睛很亮,看着石头。
石头问他叫什么,年轻男人说叫李虎。石头说叫石头。李虎笑了,石头也笑了。
范建站在湖边,看着那些难民被带进村子。
月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念海骑在念雪背上从山坡上冲下来,看到那些陌生人,从念雪背上滑下来,躲在月影身后,探出半个头来看。
王丽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毛毯,递给难民一人一条。
郑爽站在仓库门口,端着枪,看着那些难民一个一个从她面前走过去,眼睛一眨不眨。
老魏蹲在食堂门口,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袅袅散开。
他看着那些难民走进村子,看着石头帮一个男孩提包袱,那个男孩跟在石头后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个头刚到石头肩膀。
老魏吸完了烟,把烟头在地上掐灭,站起来拍拍屁股,干活去了。
范建母亲扶着墙从木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难民。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发呆。
一个老太太蹲在湖边用手捧水喝,喝完了又捧,喝得很慢,生怕洒了一滴。
范建母亲看着那个老太太,想起了自己刚来岛上的时候,也是这样,连喝水都不敢放开喝。
她转过身,扶着墙往木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对月影说晚上的粥多熬一碗。
月影问给谁,老太太没回答,进屋去了。
月影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湖边那个喝水的老人,心里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