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母亲和刘夏母亲不说话,食堂里的气氛就变了。
以前两个人一个烧火一个掌勺,配合默契,锅碗瓢盆叮当响,热热闹闹的。
现在王丽母亲掌勺,烧火的人换成了石头。
石头不会烧火,不是火大了把菜炒糊,就是火小了粥熬不熟。
王丽母亲没说他,自己蹲下来添柴、扒灰、调火候。
石头蹲在旁边帮不上忙,满脸都是愧疚。
老魏蹲在食堂门口剥蒜,抬头往里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手里的蒜瓣一个接一个地扔进碗里。
王丽母亲不烧火了,刘夏母亲也不择菜了。择菜的活落到了月影身上。
月影蹲在食堂门口,把野葱一根一根地择,烂叶子扔掉,黄叶子掐掉,根上的泥在水里涮干净。
她择得慢,但择得仔细,没有一根烂叶子漏网。
刘夏母亲从食堂门口路过,看到月影蹲在那里择菜,脚步慢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走了。
王丽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母亲端着盆去湖边洗衣服,又看着刘夏母亲也端着盆去湖边洗衣服。
两个人蹲在湖边,隔了几步远,谁也不看谁。
拧衣服的水声哗啦哗啦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较劲。
王丽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仓库。
范建母亲躺在木屋里,月影端饭进来,把粥和咸菜放在床头柜上。
老太太靠在床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又看了一眼月影,问王丽母亲和刘夏母亲还没说话。
月影摇了摇头,端起粥碗喂老太太喝了一口。老太太嚼着粥里的萝卜条,嚼了很久,咽下去了。
她把碗推开,不喝了。
“你让她们来。”老太太说。
月影看着老太太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问她找她们什么事。
老太太没回答,闭上了眼睛。月影站了一会儿,端着碗出去了。
王丽母亲先进来。她站在木屋门口,手在衣角上反复搓着,不敢进来。
老太太靠在床头闭着眼,王丽母亲站在门口不敢动。
过了许久老太太睁开眼,朝她招了招手。
王丽母亲这才蹭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挪了进来,站在床边,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坐。”老太太指了指床边的凳子。王丽母亲坐下来,屁股只沾了半边凳子。
老太太看着她。“摔哪了?”
王丽母亲把手伸出来,手心上的痂已经掉了,露出粉红色的新肉。
老太太拉过她的手,摸了摸那块新肉,说还疼吗。
王丽母亲说不疼了。老太太松开她的手,让她把刘夏母亲叫来。
王丽母亲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
老太太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王丽母亲转过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刘夏母亲来了。她站在门口,也是不敢进来,手在衣角上搓来搓去。
老太太睁开眼的时候,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好像要躲开老太太的目光。
老太太笑了笑,招招手。
刘夏母亲走进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得比王丽母亲更僵硬。
“摔的不是你,你怕什么?”老太太睁开眼睛看着她。
刘夏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推的不是故意的。摔的也不是故意的。都过去了。”
刘夏母亲低下头,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你们闺女都不容易。一个管仓库,一个修船。你们闹别扭,她们夹在中间,怎么干活?”
刘夏母亲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下来了。
她索性不擦了,就让它流。老太太也不再说话,等她哭完。
木屋里安静极了,只有刘夏母亲压抑的抽泣声。
王丽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是给老太太倒的。
她看着刘夏母亲哭,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她走过去把水放在床头柜上,站在旁边,看着刘夏母亲,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憋出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刘夏母亲抬起头,两个人对视着,愣了片刻。
王丽母亲又说了一句“那天的盆也不是故意泼你身上的,水太满了,一晃就出来了。
我不是故意泼你的。
”刘夏母亲怎么回的,没人听清,但两个人同时伸出了手,握在一起,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指紧紧交缠。
她们没再说话。
老太太笑了,没牙的嘴咧着,红红的牙床露出来。
天快黑了,食堂里的灯亮了。
王丽母亲站在灶台前面掌勺,刘夏母亲蹲在灶台后面烧火。
石头蹲在门口剥蒜,不时回头看她们一眼,火光映在她们脸上,红彤彤的。
石头把蒜瓣扔进碗里,一个接一个,老魏蹲在他旁边,也看着灶台前那两个老太太。
他看得其实不是灶台,是石头嘴角那道压不下去的弧度。
范建站在湖边,看着对岸。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暖洋洋的。
月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老太太把王丽母亲和刘夏母亲叫到屋里说和好了。
范建没说话,蹲下来捧了一把湖水洗了洗脸,站起来,转身走回木屋。
老太太靠在床头,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她没睡着,但她不想睁眼。
范建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给她掖了掖被角。
老太太伸手攥住了他的手,攥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范建看着那只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在床边坐了很久。
范建想起了自己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