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母亲和刘夏母亲吵架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王丽去仓库的路上,被人拦住问“你妈跟刘夏妈到底为啥吵”,她没回答,绕开走了。

    刘夏去船厂的路上,也被人拦住问同样的问题,她也没回答,低着头走过去了。

    石头在食堂熬粥,听到排队的人议论纷纷。

    有的说是因为分肉不匀,有的说是因为抢晾晒位置,有的说是因为王丽母亲嫌刘夏母亲在背后说她坏话。

    说什么的都有,越传越离谱。

    石头把大铁勺往锅上一敲,喊了一声“开饭了”,议论声才压下去。

    王丽母亲没来食堂。

    王丽把粥端回木屋,她妈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脸朝着墙,不看她。

    王丽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妈,喝粥。”她妈没动。

    王丽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妈还坐在那里,粥冒着热气。

    刘夏母亲也没来食堂。

    刘夏把粥端回木屋,她妈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手里攥着一把梳子,梳子在头发上一下一下地梳,梳得很慢。

    刘夏把粥递过去,她妈没接,继续梳头。刘夏把粥放在她旁边的地上,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妈还坐在那里梳头,粥放在地上,没动。

    王丽在仓库里对着账本发呆。账本上记着每一笔物资的进出,日期、数量、经手人,清清楚楚。

    她算了好几遍,没发现任何问题。她妈的伙食跟别人一样,肉干按人头分,不偏不倚。

    她妈的房子虽然换过了,但大小跟别人一样。她不知道她妈心里那口气到底从哪儿来。

    刘夏在船厂里对着船帮发呆。

    船帮是柚木的,黄褐色,已经打磨过好几遍,摸上去光溜溜的。

    她想起她妈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不爱说话,不爱出门,一个人待在家里看电视。

    现在到了岛上,她妈变了,话多了,爱串门了,跟王丽母亲走得很近。

    两个人一起去采野菜、一起去海边捡贝壳、一起去山坡上看日落。她以为她们是朋友。

    现在朋友吵架了,她妈又变回了以前那个不爱说话、不爱出门的老太太。

    她摸了摸船帮,木头是凉的,光滑的,摸上去像一个人的皮肤。

    王丽和刘夏在湖边碰上了。两个人手里都端着空碗,刚送完饭回来。

    谁都没说话,站在湖边看着水面。湖很蓝,水很清,有鸟在飞。

    “你妈也没吃?”王丽问。

    “没吃。”刘夏答。

    两个人又沉默了。

    “我妈在老家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刘夏说。

    “我妈也不是。”王丽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水面吹皱了。

    王丽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湖里,咕咚一声,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刘夏也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湖里,又是咕咚一声,波纹撞上了波纹,乱了。

    “你妈是不是觉得我管物资,贪了?”

    “不是。”

    “你妈是不是觉得你修船累,分少了?”

    “不是。”

    “那她到底为什么?”

    刘夏把手里最后一块石头扔进湖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可能是想家了。”

    王丽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以为她妈已经把这个岛当成家了。

    有房子住,有饭吃,有活干,有人说话。她以为她妈不想家了。

    “我妈也想家。”王丽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不说,但我知道。”

    “那怎么办?”

    “我们回不去。家没了。”

    刘夏没说话。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王丽站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谁都没哭。哭不出来了。

    范建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湖边那两个蹲着的人。

    他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但知道她们在想办法。

    他转身走回木屋。母亲靠在床头,念海趴在她旁边。

    母亲看着他,问:“王丽妈和刘夏妈还在吵?”范建说:“没吵了。但心里还有疙瘩。”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让她们来,我找她们说。”

    范建看着母亲,她瘦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很亮。

    他说:“你身体不行。”

    母亲说:“说话还行。叫来吧。”

    王丽母亲和刘夏母亲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不看谁。

    范建母亲靠在床头,身后垫着两个枕头,念海趴在她旁边,手里攥着她的衣角。

    她看着那两个老太太笑了一下。两个老太太站在床前,像做错事的孩子。

    “坐。”范建母亲指了指床边的凳子。两个人坐下来,眼睛不敢看她。

    范建母亲虽然病着,瘦得皮包骨,但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很稳。

    “吵架的事,我听说了。王丽妈、刘夏妈,你们都是当妈的人,都是跟着闺女逃难来的。你们的闺女不容易,别再让她们操心了。”

    王丽母亲低下头。刘夏母亲也低下头。

    “我不是向着谁,也不是偏向谁。我就说一句——你们要是真有个好歹,你们闺女怎么办?”

    王丽母亲的眼泪掉下来了。刘夏母亲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两个人谁都没擦,就让它流。

    “回去吧。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别让闺女担心。”

    王丽母亲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刘夏母亲。

    刘夏母亲也站起来,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王丽母亲先走了,刘夏母亲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木屋,走了几步,王丽母亲停下来等刘夏母亲,刘夏母亲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但走在一起了。范建站在木屋门口,看着她们走远。

    月影从湖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念海从床上滑下来,跑到门口,指着那两个老太太的背影,嘴里蹦出一个字。

    “婆。”

    月影蹲下来,摸着他的头。

    “嗯,婆。”

    念海笑了。

    他不知道她们吵过架,只知道她们是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