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胶干了三天,刘夏蹲在龙骨旁边,用手指敲了敲接缝。声音很实,没有空响。

    她拿起刨子,把表面打磨了一遍,刨花卷起来,薄得像纸。

    阳光照在龙骨上,黄褐色的铁木泛着油亮的光。她站起来,退后几步,看着那条十五米长的木头,从湖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

    这是她做过最大的船。以前造的木船,最大的也只有九米。

    十五米,多了一半。

    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她必须成功。所有人都在等这艘船。

    念海从木屋里跑出来,屁颠屁颠地跑到龙骨旁边,蹲下来,摸了摸木头。

    木头是凉的,滑滑的,他摸了几下,站起来,踩了上去。

    他在龙骨上走着,两脚踩在窄窄的木头上,摇摇晃晃的,像走钢丝。

    范建从湖边走过来,看到他站在龙骨上,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念海!下来!”

    念海没听,继续往前走。他走了几步,身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范建要过去抱他下来,月影拉住了他。“让他跑。”

    “摔了怎么办?”

    “摔了自己爬起来。”

    范建看着她,没说话。月影看着念海,眼睛里有光。

    念海在龙骨上跑起来了,越跑越快,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

    他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全是笑。跑到范建面前,停下来,仰头看着他。

    “爸爸,我跑得快不快?”

    范建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快。比念雪还快。”

    念雪趴在旁边,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歪了歪头。

    它不知道范建在说什么,但它知道念海高兴了。它站起来,走到念海旁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刘夏蹲在龙骨的另一头,用墨斗弹线。她在龙骨上画了一条中线,从头到尾,笔直笔直的。

    这是船的脊梁,所有的肋骨都要对准这条线。偏一寸,船就歪。

    偏两寸,船就翻。她不能偏。

    熊贞大带人扛着肋骨走过来。肋骨是柚木的,弯弯的,像人的肋骨。

    一根一根,排列整齐。刘夏站在龙骨旁边,指挥熊贞大把肋骨一根一根地插进龙骨上的榫眼里。

    第一根,“往左半寸。”

    第二根,“往右一寸。”

    第三根,“好了,固定。”

    熊贞大用木锤敲,一下一下的,咚咚咚,像心跳。

    老赵端着一碗树胶走过来,浇在榫眼的接缝处。

    树胶热乎乎的,冒着白烟,渗进木头里,把龙骨和肋骨粘在一起。

    他浇得很慢,每一处都要浇透。这艘船要坐一百多人,在大海上漂很多天。

    不能漏。漏了,谁都回不去。

    石头蹲在旁边,看老赵浇树胶。他伸手摸了摸浇过树胶的接缝,烫了一下,缩回来。

    老赵没看他,继续浇。

    “老赵,你女儿会来接你吗?”石头问。

    老赵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

    “你想她吗?”

    老赵没回答。他把树胶浇完,端着碗走了。石头看着他的背影,没再问。

    他知道老赵想女儿。每次造船,老赵都来帮忙。

    他干得最卖力,浇树胶、补缝、打磨。

    他把他对女儿的想念,浇进了每一条接缝里。

    太阳落山了,湖面上铺了一层金色。刘夏站在龙骨旁边,看着那一条长长的木头,已经不再是木头了。

    它有了龙骨,有了肋骨,有了形状。它是一艘船了。

    还没造完,但已经是船了。她蹲下来,摸着龙骨上的树胶,干了,硬了,像石头。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范建还站在湖边,他看着那艘船,骨架立在那里,在暮色中像一只巨大的动物。

    他不知道它能不能带他们回家,但他知道,它会。

    刘夏造的船,从来没有出过事。

    他相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