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雪突然不走了。

    它蹲在巷子口,面朝里面,耳朵贴着脑袋,尾巴夹在腿间。

    不是之前那种警觉的竖耳,是害怕。范建没见过它这样。

    在井下,在那个黑暗的房间里,它被关了八十年,他打开门的时候,它也只是发抖,没有夹尾巴。

    现在它夹了。范建蹲下来,顺着念雪的目光看过去。

    巷子很深,两边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地上有落叶,有碎石,有灰尘。

    巷子尽头有一道小门,石头的,关着。

    看起来跟其他巷子没什么不同。但念雪怕它。

    “怎么了?”石头凑过来。

    念雪没动,眼睛盯着那道门。

    白丸走过来,蹲在范建旁边,看着念雪。“它看到什么了?”

    “不知道。”范建站起来,“过去看看。”

    他往前走。念雪没跟。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

    念雪还蹲在那里,看着他,尾巴夹着,不动。范建走回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在这儿等着。”

    念雪没动。范建站起来,转身走了。这次念雪没跟。

    巷子不长,走几步就到了那道门前。门是石头的,不高,只到范建胸口。

    门楣上刻着符号,白丸翻译——“陶窑。王家。”

    范建推了一下门,门没动。熊贞大上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推,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院子中间有一个窑,石头的,圆形的,顶塌了,但墙还在。

    地上散落着陶片、碎碗、破罐。范建走进去,熊贞大跟在后面,白丸跟在熊贞大后面,石头最后。

    念雪没进来,还蹲在巷子口。

    院子很安静。没有风,没有声音,连树叶都不动。阳光照在石墙上,灰白色的,有点晃眼。

    范建走到陶窑旁边,蹲下来看。窑里还有未烧完的陶坯,整整齐齐地码着,已经硬得像石头了。

    陶坯上还有指纹,八百年前的指纹。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那些凹凸的纹路,冰冰的,滑滑的。

    陶匠捏这些坯子的时候,手指按在上面,留下了印子。他活着的时候,这双手捏了无数个碗,无数个盘,无数个罐。

    死了,手没了,但指纹还在。范建缩回手,站起来。

    石头蹲在陶窑另一边,捡起一块陶片翻来覆去地看。

    陶片上刻着符号,弯弯曲曲的,他不认识。他把陶片放回地上,又捡起一块,还是不认识。

    他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眼睛扫过院子角落,停住了。

    角落里有一口井,井口没有盖石板。他走过去,往下看。

    井很深,水很清,能看到自己的脸倒映在水面上。

    但水面上还漂着一样东西。一片树叶。绿的。新鲜的。

    石头愣住了。他蹲下来,盯着那片树叶。树叶不大,椭圆形,边缘有锯齿。

    是活的,不是枯的。

    这个岛荒了八百年,没有人住,没有人来,树叶从树上掉下来,几天就枯了,碎了,被风吹走了。

    这片树叶是绿的,新鲜的,像是今天刚掉下来的。

    他伸手想去捞,够不着。他站起来,回头喊了一声。“范哥!”

    范建走过来。石头指着井里。“你看。”

    范建往下看。他看到了那片树叶,也看到了石头的脸倒映在水面上,也看到了自己的脸。

    他盯着那片树叶,看了很久。树叶在水面上慢慢打转,被风吹了一下,漂到井壁旁边,停住了。

    “有人来过。”范建说。

    “最近?”

    “最近。树叶还是绿的。”

    白丸走过来,往下看,脸色变了。熊贞大也走过来,往下看,手摸上了枪。

    四个人站在井边,盯着那片树叶。念雪还蹲在巷子口,没有进来。

    它知道。它早就知道了。所以它怕。

    范建站起来,看着院子的地面。地上有脚印,不是八百年前的,是最近的。

    泥土还是湿的,脚印边缘没有干裂。他蹲下来,仔细看。不是赤脚,是穿了鞋的。

    鞋底有花纹,很规整,不是手工做的鞋,是工厂做的鞋。

    他的心跳加快了。这个岛上还有别人。有现代人。

    他们是谁?从哪儿来的?

    来这里干什么?他们现在在哪儿?

    他站起来,看着院门。门外是巷子,巷子通往主街。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风,只有树叶的沙沙声。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们。也许在巷子的拐角,也许在屋顶上,也许在地下。

    念雪知道,所以它在抖。它闻到了。

    “走。”范建说,“回王宫。”

    四个人走出院子。念雪还蹲在巷子口,看到范建出来,站起来,尾巴还是夹着。

    范建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没事。走。”

    念雪跟在他后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闻,都在看。

    它不再走在前面了,它走在范建腿边,贴着。

    它在怕。

    范建不知道它在怕什么,但他知道。

    它从来没有这样过。

    顺着巷子往前走,又看到了清晰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