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没说话。范建也没说话。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步路。村民蹲在地上,抱着头,不敢动。

    熊贞大从地上爬起来,退到范建身后。

    郑爽也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被按疼的肩膀,站在范建另一边。

    白丸蹲在地上,腿软了,站不起来。她的手在抖,但她没哭。

    她看着那些村民,看着他们脸上的恐惧,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怕。怕外面的人,怕外面的世界,怕他们不懂的东西。

    “放下枪。”队长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硬。

    “你们先退后。”范建说。

    队长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村民往后退了几步,但没散开。他们手里还攥着竹竿和木棍,指节发白。

    范建看着队长,队长看着范建。两个人的眼睛都没有躲闪。

    “你说战争结束了。”队长说,“怎么证明?”

    范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是樱花元,他在药岛上找到的。他递给队长。

    队长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纸币上有日本国号,有年份,有富士山的图案。

    他不认识,但他知道,这不是他认识的钱。

    他认识的钱上印着樱花军的标志,印着天皇的头像,印着“大樱花军帝国”几个字。

    这张没有。

    “这是现在的钱。”范建说,“樱花国还在。你们的家人还在。”

    队长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把纸币攥在手里,攥得很紧。他的肩膀在抖,但他没出声。

    他身后的人也哭了,有的蹲下来,有的捂着脸,有的抱着身边的人。

    一个年轻女人哭得最凶,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头低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的男人蹲在她旁边,搂着她,自己也在哭。他们等了一辈子,等来一个消息。

    战争结束了,他们可以回家了。

    但他们不知道家在哪里。他们的家在这个岛上,在那些木屋里,在那些田地里,在那些孩子身上。

    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队长。”一个年轻男人站起来,手里还攥着竹竿,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愤怒。

    “他们是敌人。他们杀了我们的人。”

    范建愣了一下。“我们没杀人。”

    那个年轻男人指着地上。

    范建低头看——地上躺着几个人,是刚才被推倒的,有的人在叫,有的人在爬,有的人蜷缩着,抱着头。

    没有人死,没有人流血。只是摔倒了,被踩了,吓懵了。

    “没人死。”范建说,“只是摔倒了。”

    那个年轻男人不信,走过去拉地上的人。

    他拉起一个,那个人站起来了,脸上有泥,但没伤。

    他又拉一个,也站起来了,捂着胳膊,但能动。

    他拉起第三个,那个人站起来了,腿在抖,但能站。

    年轻男人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困惑。他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检查。

    范建把手枪收起来。“我们不想杀人。我们只是路过。”

    白丸从地上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她强迫自己站稳。她走到那些摔倒的村民身边,想帮忙扶他们起来。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地上,衣服在混乱中被扯破了,露出肩膀和后背。

    白丸蹲下来,想帮她拉好衣服,手停住了。那个女人的后背上有一片纹身。

    不是普通的纹身,是很精细的图案。弯弯曲曲的线条,密密麻麻的,像地图。

    白丸凑近看,线条不是随便画的,是有规律的——粗的线像河流,细的线像小路,弯弯曲曲的像山脉。

    她伸手摸了摸,纹身很旧,颜色发蓝,边缘模糊,但能看清。

    “这是什么?”白丸指着纹身问。

    那个女人慌忙拉好衣服,低下头,不说话。白丸站起来,看其他村民。

    好几个人的衣服也在混乱中被扯破了,露出手臂、后背、肩膀。每个人身上都有纹身,图案不一样。

    有的人是河流,有的人是山脉,有的人是海岸线,有的人是森林。白丸的心跳加快了。

    她走到一个手臂上有纹身的男人面前,蹲下来看。他的手臂上纹着一条海岸线,弯弯曲曲的,标注了几个海湾。

    她走到另一个男人面前,他的胸口纹着一座山,山顶有一个圆圈。

    她又走到第三个人面前,他的后背纹着一片森林,森林中间有一条小路。

    白丸转身看着范建,声音有点抖。“范哥,他们身上的纹身,拼起来是一张地图。”

    范建走过来。白丸指着那几个露出纹身的村民,一个一个地说。

    “这个是海岸线。这个是山脉。这个是河流。这个是森林。拼在一起,就是整个岛的地图。”

    “中间呢?”范建指着那个男人胸口上的圆圈,“这个圆圈是什么?”

    白丸走过去,问那个男人。他不说话,低下头,不敢看她。她又问另一个,也不说话。

    她问第三个,那个年轻女人,她只是摇头,眼泪掉下来了。白丸站起来,看着队长。

    队长的脸色很难看。他走过来,呵斥那几个村民把衣服穿好,盖住纹身。

    动作很快,很急,像是在遮掩什么。

    “这是什么?”范建问队长。

    “没什么。是他们祖先留下的。”

    “什么祖先?”

    队长没回答。他看着范建,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是警惕。

    他在害怕。不是怕枪,是怕范建知道太多。

    “你们走吧。”队长说,“五天。五天之后,必须走。”

    “那是什么地方?”范建指着那个男人胸口上的圆圈,“岛中央有什么?”

    队长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座山。”

    范建看着他的眼睛。队长没有躲闪,但他的手指在抖。

    他在说谎。

    范建知道,白丸知道,也许连那些村民都知道。

    岛中央有什么。

    什么东西重要到要纹在身上,重要到全村人都知道,重要到队长不想让外人知道。

    “走吧。”队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范建。

    “你们只能呆五天。记住。”

    范建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村民一个一个站起来,扶起摔倒的人,捡起掉落的竹竿和木棍。

    他们知道那些纹身意味着什么。

    他们知道岛中央有什么。

    他们不说。范建转身走了。

    白丸跟在后面,熊贞大和郑爽跟在最后面。走出村口的时候,白丸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村民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好奇,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白丸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她要找到那个地方。

    那个圆圈标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