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格从地上爬起来。

    腿上的伤口在渗血,站不稳,晃了一下,扶住了身边的树。

    他看了看四周——二十三个人,有的趴在地上呻吟,有的躺在坑里一动不动,有的被进化体按在地上,不敢挣扎。

    沙滩上那三条船还停在海面上,但船上没人了。

    所有的人都在这儿了,在这个林子里,在这条小路上,在范建的枪口下。

    “叫你的人放下枪。”范建说。克雷格没动。

    五哥蹲在旁边,金色的眼睛盯着他,嘴里的牙露出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克雷格看着五哥,脸色白得像纸。“放下枪。”他对那些人喊了一声。

    枪一支一支被扔出来,扔在路中间,扔在坑边上,扔在血泊里。

    熊贞大和郑爽走过去,把枪一支一支捡起来,堆在路边。

    范建走到克雷格面前。

    “让你的人把受伤的抬上船。死的也抬上船。给你们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还在岛上的,就别想走了。”

    克雷格看着他。“你不杀我?”

    “不杀。上次不杀,这次也不杀。但下次来,杀。”

    克雷格没说话。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沙滩方向走。他的人在后面跟着,抬着受伤的,拖着死的。

    林子里安静了,只剩地上的血和坑里的木棍,还有路边堆成小山的枪。

    范建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三条船慢慢离开。克雷格站在最后一条船的船尾,看着岛。

    他的腿在抖,不知道是疼还是怕。船越走越远,变成海面上的小黑点,最后消失在天边。

    五哥蹲在范建脚边,也看着那个方向。小不点趴在五哥旁边,尾巴不摇。

    “他们会回来吗?”郑爽站在旁边问。

    “会。公司不会放弃。这些进化体值几百亿。几百亿,你想想,多少人愿意为了几百亿拼命?”

    “那怎么办?每次他们来,我们都打?打到什么时候?”

    范建没回答。他看着海面,想了很久。

    “打到他们不敢来。打到他们觉得不值。打到他们知道,这个岛上的东西,拿不走。”

    仗打完了,回雾岛营地。

    月影在石潭边上等着,抱着范念海。范念海看到范建,伸出手,“爸”了一声。

    范建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范念海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月影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睛红了。

    “打赢了。”范建说。

    “受伤了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月影点了点头,转身往营地走。范建跟在后面,抱着范念海。

    五哥和小不点跟在最后面。王丽在做饭,炖了一锅鱼汤,香味飘得满营地都是。

    石头蹲在火堆旁边帮忙添柴,看到范建回来,站起来。“打赢了?”

    “打赢了。”

    “进化体呢?山魈呢?”

    “回林子里了。它们不想跟人来。它们想自己待着。”

    石头点了点头,又蹲下去添柴。小莲从木屋里出来,端着一碗汤,递给范建。范建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但鲜。

    “克雷格呢?”王丽问。

    “放了。”

    “又放了?”

    “放了。让他回去报信。告诉公司,这个岛不好打。”

    王丽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所有人围在火堆旁边。范建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二十四个人,二十四个枪,陷阱、绊雷、进化体。不到半个小时,全倒。

    他让山魈带族群打头阵,五哥和小不点跟着他,郑爽和熊贞大从侧面包抄。

    克雷格的热成像仪看到了进化体,但看到了也没用——山魈不怕。

    它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站在路中间,看着克雷格。它不怕枪,不怕人,不怕死。

    它在岛上活了八十年,什么都见过。

    “它不怕。”石头说。

    “不怕。”范建说,“它知道怕没用。打才有用。”

    “下次他们来,山魈还会帮忙吗?”

    范建想了想。“会。它知道我们是一边的。它知道打赢了,它们就安全了。”

    石头看着火堆,不说话了。

    五哥趴在范建脚边,已经睡着了。小不点趴在五哥旁边,也睡着了。

    两只进化体并排躺着,肚皮一起一伏。范念海在月影怀里也睡着了,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耳朵旁边。

    范建看着他们,想起山魈。

    它现在在哪儿?在洞里?

    在温泉边上?在林子里?

    它受伤了吗?

    它身上那么多血,有自己的吗?

    它从来不让人靠近,不让看伤口。

    它是首领,不能在人面前倒下。

    月影靠在他肩上。“你在想山魈?”

    “在想它有没有受伤。”

    “它不会让你看的。”

    “知道。”

    “下次去,带药。放在温泉边上。它会用的。”

    范建看了月影一眼。“你怎么知道?”

    “部落里对付野兽就是这样。它不让你靠近,你就把药放在它常去的地方。它会闻,会舔,会自己用。野兽知道什么药治什么伤。”

    范建没说话。

    他看着火堆,想起山魈的眼睛。

    金红色的,在晨光中像烧红的炭。

    它在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

    信任?感激?还是只是确认——这个人不是敌人。

    也许就够了。不是敌人,就够了。

    那天晚上,范建坐在湖边。月影抱着范念海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范念海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耳朵旁边。

    “克雷格下次会带更多人来。”月影说。

    “会。”

    “多少人?”

    “不知道。也许五十,也许一百。也许带炮,也许带火箭筒。公司有钱,有人,有装备。他们想要进化体,不会放弃。”

    “打得过吗?”

    范建看着湖面。湖面上有月亮,不圆,但很亮。

    那些花谢完了,但还有几片叶子,在月光下是银白色的。

    他想起山魈,想起五哥,想起小不点,想起雌性首领,想起那个族群。

    几十只进化体,加上他们二十几个人,加上陷阱,加上林子。

    也许打得过。也许打不过。

    “打得过。”范建说,“打不过也得打。”

    明天还要去第三基地。去看山魈,去看它的伤,去给它送药。

    它不让人靠近,就把药放在温泉边上。

    它会用的。野兽知道什么药治什么伤。

    它不是野兽,但它在岛上活了八十年。

    它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