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摆烂义子把朱元璋气疯! > 第90章 田在地上长,银在账上漏!
    那张从分水口边带回来的田亩簿,晾在御案上时,还带着一股湿泥味。

    纸页边角被水洇过,墨迹却齐得很。

    齐得像早就知道该怎么好看。

    陆长安站在案旁,盯着那几行数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眼睛疼。

    上田几亩,中田几亩,下田几亩,受水几口,修沟几段,耗料几车,役夫几名,工食银几贯,损耗几成,全都平码在纸上。

    纸上没有泥。

    纸上没有庄户被水泡烂的脚,也没有西边那几块渴得叶尖发卷的苗。

    纸上更没有刚才分水一改,几个旧嘴脸立刻跳出来的那股急相。

    陆长安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就想让水少绕点路,让人少挑点桶,让田少死几块。

    怎么到最后,连银子都从纸缝里漏出来了?

    这活真晦气。

    比加班还晦气。

    御案摆在皇庄东头临时收拾出来的一间旧屋里。

    屋外就是被新沟分过水的田。日头偏斜,泥气和草腥味顺着门缝往里钻。外头能听见水槽吱呀,水车还在慢慢转,水声一下一下落进沟里,像有人在屋外数账。

    朱元璋坐在上首,脸色沉得像压了一层铁。

    朱标立在案侧,袖口收得整齐,眼前摊着三叠簿册。

    一叠田亩。

    一叠工料支用。

    一叠耗损与银数。

    陈福站在旁边,垂着眼,手里捧着从奉天调来的底册。

    蒋瓛靠门而立,没说话。

    常宝成也在。

    他原本不该跟到这种地里烂账上来,可朱元璋一句“叫他看看旧法怎么塌”,便把他从东宫旧脸面里拎到了这泥气冲天的皇庄。

    常宝成站得很低,眉眼都压着。

    从东宫旧账,到皇庄田簿,他已经不敢再说什么“历来如此”。

    历来如此这四个字,如今像一张熟脸剥下来的皮,下面全是血和脏东西。

    朱标翻开最上面那本田亩簿,声音平稳。

    “皇庄东片,簿载受水田五百六十亩。其中上田一百八十亩,中田二百四十亩,下田一百四十亩。”

    他又翻开旁边的耗损簿。

    “去年报修沟三次,补木槽两次,换桶绳四次,役夫工食银共一百七十六贯。”

    朱元璋没动。

    只抬了下眼。

    屋里的空气顿时矮了一寸。

    朱标继续道:“今年未入秋,已报修沟两次,补槽一次,耗银比去年同期多三成。”

    陆长安听到这里,嘴角抽了抽。

    他看向屋外那条刚被重新清出来的沟。

    那沟旧是旧,烂也烂,可真要说到三成耗银,陆长安觉得那沟听了都得喊冤。

    一条沟再怎么会吃,也吃不了这么多银子。

    除非沟成精了,夜里自己扛着银子跑回账房写名。

    朱元璋终于开口。

    “你笑什么?”

    陆长安立刻把嘴角压下去。

    “没笑。”

    朱元璋冷眼看他。

    陆长安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那本耗损簿。

    “儿臣就是觉得,这沟命挺好。”

    朱标看了他一眼。

    陈福眼皮微微一动。

    陆长安慢吞吞道:“人吃饭还得张嘴,这沟吃银子,连牙印都不用留。报修三次,水口还是歪的。补槽两次,槽板还是旧的。换桶绳四次,庄户肩上磨出来的血印倒新鲜得很。”

    屋里一静。

    常宝成脸色发白。

    这话不文雅。

    可准。

    朱元璋把那本耗损簿拿起来,翻了两页,又丢回案上。

    “蒋瓛。”

    “臣在。”

    “管耗损的,管支银的,管报数的,先看住。”

    “是。”

    蒋瓛应得极轻,转身便出门。

    门外很快响起靴底踩泥的声音。

    陆长安听着那声音,心里一点也不轻松。

    蒋瓛一动,说明这事已经从田里挪到了刀口上。

    可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田里的问题,伸手还能摸到。

    账上的问题,一旦咬出银子,往后就会越来越深。深到谁经手、谁签押、谁过目、谁装瞎,全都得从纸里往外拖。

    陆长安一想到这个,头皮就开始发紧。

    他真想当场装病。

    可朱元璋的眼睛就在上头压着。

    装病大概率会被老朱当成心虚,顺手再塞他一摞账。

    朱标把田亩簿、工料簿、耗损簿三本并在一起,取过一支细笔,在旁边另摊一张空纸。

    “先不问人。”

    他声音很稳。

    “先把田、水、工、银四样平码到一处。”

    陈福抬眼,看了朱标一瞬。

    这话很轻,可分量已经不轻。

    从前东宫账案里,朱标是落笔人。

    如今到了皇庄,他已经开始把一摊乱账接成一张网。

    朱元璋没有拦。

    这就是准了。

    朱标提笔写下四列。

    田。

    水。

    工。

    银。

    字落得很慢,却很冷。

    陆长安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又冒出一句话。

    完了。

    太子殿下也学坏了。

    以前是老朱拿人吓人,现在朱标开始拿纸吓人。

    偏偏这纸比刀还烦。

    刀落一下就完事。

    纸一摊开,今晚多半又没觉睡。

    朱标写完,抬头看向陆长安。

    “你看地。”

    陆长安眼皮一跳。

    朱标又看向陈福。

    “陈公公看底档。”

    陈福躬身。

    “奴婢遵命。”

    朱标最后看向常宝成。

    常宝成背脊立刻绷紧。

    “常公公。”

    “奴婢在。”

    “你在东宫看旧法看得久,今日便看一看,皇庄这套旧法是怎么把田、工、银三样掰开的。”

    常宝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声道:“奴婢遵命。”

    陆长安忍不住看了朱标一眼。

    太子这句,扎得够深。

    让常宝成看田账,其实是在让他看旧规矩的另一张脸。

    宫里的旧脸面能借名头养路。

    地里的旧法,也能借规矩吃银子。

    常宝成活了大半辈子,最怕的不是看见一两个坏人。

    他怕看见自己熟了一辈子的规矩,原来处处都有洞。

    朱元璋端坐上首,目光压在众人身上。

    “看。”

    一个字落下,屋里没人敢再慢。

    陈福先把底档中皇庄旧年支银数抽出来,逐项报给朱标。

    “东片旧沟,洪武初年定为三年一修。后因水口偏移,改为年修。可底档中,年修银仍照大修支出。”

    朱标笔尖顿住。

    陆长安也听明白了。

    小修拿大修的钱。

    这可比烂沟聪明多了。

    沟只会漏水,人会漏银。

    陈福继续道:“水槽木料,原定每年验旧后支换。近三年报的是全换,可验收栏里写的却是修补。”

    朱标又落下一笔。

    “全换支银,修补入验。”

    常宝成额角渗出细汗。

    他忍不住低声道:“殿下,旧年账上常有这种写法。有时库里周转不及,先全支,后补验,也是有的。”

    朱元璋眼皮一抬。

    常宝成的声音立刻轻了下去。

    可朱标没有立刻发作。

    他只是问:“若只是周转,物在何处?”

    常宝成喉结滚了滚。

    答不上来。

    陆长安轻轻补了一句。

    “东西要是在,旧槽板上就该有新斧口。可儿臣刚才看过,东沟那几段槽板,木色老,裂纹深,钉口也旧。修补都修得敷衍,更别说全换。”

    朱标看向他。

    “能定?”

    陆长安摆手。

    “不敢说全庄都一样。就说眼前这几段,肯定没吃过那么多新木料。”

    朱元璋冷哼一声。

    “你倒会留后路。”

    陆长安低眉顺眼。

    “儿臣怕话说太满,晚上又得多查几本。做人还是稳点好。”

    朱元璋差点被气笑。

    “你是怕多查账。”

    陆长安沉默一瞬。

    “父皇圣明。”

    屋里气氛冷得要命,偏被他这一句弄出一点荒唐感。

    朱标眼底也像有一点极淡的波纹闪过,但很快压住。

    朱元璋盯着陆长安,骂了一句:“懒骨头。”

    骂完,他却把案上另一叠簿册推了过去。

    “懒也给咱看。”

    陆长安看着那叠账,心里当场凉了半截。

    这就是老朱最要命的地方。

    嘴上骂他懒,手上还给他加活。

    加得理直气壮。

    陆长安伸手把那叠账拖到面前,翻开第一本。

    这一翻,他眉头就慢慢皱起来。

    账上写得太漂亮。

    每处田都有定数,每段沟都有去处,每笔银都有名目。

    漂亮到不像活东西。

    真在地里干过活的人都知道,地不会这么听话。

    水也不会。

    今天下点雨,明天堵个口,后天地头塌一角,苗色就能差一片。真账一定有乱处,有补处,有涂改,有临时记下来的脏字。

    可这账太干净。

    干净得像从来没沾过泥。

    陆长安又翻了两页,忽然问:“这账是谁抄的?”

    陈福看了下押栏。

    “皇庄账房,孙槐。下有庄头验押,另有经年管事押记。”

    朱标抬眼。

    “传来。”

    陈福看向门外,立刻有人去传。

    不多时,一个穿灰衣的账房被带进来。

    那人看着四十上下,袖口洗得发白,手指上有墨痕,进门时腿软了一下,险些跪歪。

    “小的孙槐,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

    朱元璋没叫起。

    孙槐便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地砖。

    陆长安看着他手指。

    那手确实常抄账。

    可账抄得太稳的人,有时也最会把脏东西抄得像干净。

    朱标问:“东片水口改后,今日田中实情,你可看见了?”

    孙槐颤声道:“小的看见了。”

    “与簿上合不合?”

    孙槐嘴唇抖了一下。

    “旧簿乃多年定例,田地高低、沟渠远近,皆有旧数可循。今日只是临时分水,或许一时有偏。”

    陆长安闭了闭眼。

    听见“旧数可循”这四个字,他就想打哈欠。

    每个烂流程被戳穿的时候,最爱说自己有旧数。

    旧数要是真这么灵,地里就不会一边涝一边旱。

    朱标却没恼,只把刚写好的四列纸推过去。

    “那你照旧数说。”

    孙槐抬头,茫然看了一眼。

    朱标指着第一列。

    “上田一百八十亩,按簿应受水几刻?”

    孙槐忙道:“每日辰后、午前各半刻,三日一轮。”

    “今日改分水后,受水可足?”

    孙槐迟疑。

    “应当……足。”

    朱标又问:“西片中田二百四十亩,按簿耗水几口?”

    孙槐额上汗更多。

    “簿上记……三口。”

    陆长安忽然开口:“可西片实际吃的是一口半。”

    孙槐脸色一白。

    朱标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指了指门外。

    “还有一口在簿上活着,地里早死了。另一口看着归西片,实际半道被拐进东边高地了。今天分水改完,水才第一次正经往西走。西边那几块苗叶卷成那样,不是一天两天渴出来的。”

    孙槐伏得更低。

    “陆公子明察,沟口年深日久,有淤有堵,小的只按庄头报数入簿,实地……”

    “实地你没看过?”

    陆长安接得很快。

    孙槐喉咙像被塞住。

    朱元璋的眼神沉了下去。

    屋里的人都听明白了。

    账房只按庄头报数。

    庄头按旧口子报。

    旧口子按吃利的人走。

    最后纸上水足,地里半死。

    银子照支,工料照耗,庄户照累,庄稼照死。

    朱标在纸上写下一行。

    “账不看地,银不问实。”

    八个字落下,常宝成的脸又白了一层。

    他忽然觉得这八个字像写给皇庄,也像写给东宫那些旧年规矩。

    看着都妥当。

    落到人身上,全是窟窿。

    陈福在旁边低声道:“殿下,若照这个口径,耗损银也得重算。”

    朱标点头。

    “算。”

    孙槐抬头,又赶紧低下。

    “殿下,耗损银牵涉旧年修沟、役夫、木料、粮食折支,若重算,恐怕一时难清。”

    朱元璋冷冷道:“难清?”

    孙槐整个人抖了一下。

    朱元璋手掌按在案上,声音不高,却压得屋里每根骨头都像被敲了一下。

    “咱看你们拿银子的时候,倒清得很。”

    孙槐一个字也不敢说。

    朱元璋又道:“支银清,领料清,吃下去清。一到还账,就难清了?”

    屋里死寂。

    陆长安心里叹了口气。

    老朱这嘴,有时候真比刀快。

    陈福把耗损底册往前一摊,开始逐项念。

    “东片修沟,去年报役夫一百二十人次。”

    陆长安插了一句:“那沟不到这个数。”

    朱标抬笔。

    “记。”

    陈福继续。

    “木槽全换,支木料三十六根。”

    陆长安道:“最多上过八根,且不是新料。”

    朱标再记。

    “水桶、绳索、担杖,报损四十九副。”

    陆长安看向常宝成。

    常宝成像被这目光烫了一下。

    陆长安道:“这项得问庄户。儿臣看过肩痕,很多人还在用旧担。若真换了四十九副,肩上不会磨成那样。”

    朱标没有立刻写数,只写了四字。

    “召庄户验。”

    孙槐听到这里,背心彻底湿透。

    这就要命了。

    账房能和庄头对口,能和管事对口,能和旧簿对口。

    可庄户肩上的伤,对不了口。

    朱元璋看着朱标写下这一笔,眼里沉色稍稍一动。

    朱标没有立刻拿人。

    他在把地里的脏相,压成能接着往下查的账法。

    陆长安看得清楚。

    也因此更心累。

    太子越稳,活越多。

    老朱越满意,他越跑不掉。

    真是父慈子孝,专坑义子。

    外头很快带进来两个庄户。

    一老一少。

    老的肩背佝偻,年轻的手掌裂着口子,衣上还有泥。

    两人跪下时,连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看了他们一眼,没让人拖到近前,只道:“说实话。”

    三个字,比任何安抚都有用。

    老庄户哆嗦着开口。

    “小的回陛下,旧担杖用了两年多。去年说换,换下来的只给了东头几户。我们西片离水远,还是用旧的。绳子断了,都是自己搓草绳接上。”

    年轻庄户也低声道:“小的那桶也漏。挑到地头,一路漏小半。账上说换过,俺们没见着。”

    孙槐脸色灰了。

    常宝成闭了闭眼。

    朱标笔下未停。

    “报损有数,实物未至。”

    这一笔写完,屋里更冷。

    朱元璋看向孙槐。

    “你还有话?”

    孙槐浑身发抖。

    “小的只是账房,都是照庄头报来的数写。小的不敢欺君,不敢贪墨。银子经手另有管事,小的只抄账,只抄账啊!”

    他连说两遍只抄账。

    陆长安听得直皱眉。

    只抄账。

    这话太熟了。

    每个流程里最会躲的人,都说自己只是照前头办。

    到最后,田死了,水歪了,银没了,人累垮了,却没有人动过坏心。

    全是“只是”。

    朱标没有被这话带走。

    “你只抄账。”

    他语气仍平。

    “那为何每年耗损数都比实地更整?”

    孙槐一怔。

    朱标把几页旧账抽出来,平码在他面前。

    “去年一百七十六贯。”

    “前年一百七十二贯。”

    “大前年一百七十五贯。”

    “田有旱涝,沟有堵通,役夫有增减,水口有改移。”

    朱标低头看着他。

    “为何银数年年差不出几贯?”

    孙槐彻底僵住。

    陆长安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

    这一刀,太子递得准。

    这已经不是一笔贪墨的问题。

    这说明他们先有一个大概能吃的数,再把工料、役夫、损耗往里面填。

    田在地上长。

    银在账上漏。

    地一年一个样,账却年年一个模子。

    朱元璋的手指一下下点着案面。

    每一下都很轻。

    可孙槐的肩膀随着那声音一下下发颤。

    “蒋瓛。”

    门外传来脚步声。

    蒋瓛进屋。

    “臣在。”

    朱元璋道:“账房孙槐,先押。庄头、管事、经手支银的,一个不落,全看住。”

    蒋瓛拱手。

    “是。”

    孙槐瘫在地上,嘴里还想喊冤,可蒋瓛的人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

    陆长安看着孙槐被拖出去,心里却没有多少爽意。

    这人肯定不干净。

    可这人也只是纸面上的一只手。

    真正的大口子,还在后面。

    果然,朱标的笔还没停。

    他把孙槐刚才那几句供词记下,又抬头看向陈福。

    “皇庄东片每年入仓折算,与田亩簿可合?”

    陈福翻开底册,片刻后,眼神微凝。

    “回殿下,合。”

    朱标看他。

    陈福把底册推过来。

    “合得太稳。”

    屋里没人说话。

    这四个字已经够了。

    朱标低头一看,眉心也压下去。

    陆长安凑过去看了一眼。

    入仓数也齐。

    几乎年年贴着一个旧线走。

    不高太多,也不低太多。

    像有人怕多了显眼,少了也显眼,便把数字熨得平平整整。

    可今日地里已经露了相。

    水口偏,西片旱,东片涝,工料假,役夫数虚。

    这样的地,产粮数却还能年年稳。

    那就只剩两种可能。

    要么地比人还会装。

    要么账比人还会说谎。

    陆长安看着那几行入仓数,忍不住道:“这地挺懂事。”

    朱元璋盯他。

    陆长安道:“水不按理走,沟不按理通,桶漏,绳烂,苗还半死。可一到入仓,它年年都能凑个好看的数。儿臣都想跟这地学学,怎么带病还能按点交差。”

    朱元璋脸黑了。

    “少贫。”

    陆长安立刻闭嘴。

    可话已经扎进去了。

    朱标在入仓数旁写下一句。

    “地情不稳,报数过稳。”

    陈福轻轻吸了口气。

    这一笔很重。

    常宝成忍不住抬头,看着那几个字,眼底像有一块旧东西塌了下去。

    他忽然哑声道:“殿下,这样的账,东宫也见过。”

    屋里静了一瞬。

    朱元璋目光转过去。

    常宝成嘴唇发干,可还是往下说。

    “看着都平。平得叫人安心。平地久了,底下人也就不问了。奴婢以前总觉得,账平便是稳。”

    他看向案上的田亩簿,声音更低。

    “今日才知道,有些平,是拿活东西填出来的。”

    陆长安没说话。

    这句话值钱。

    常宝成这老宦官,终于不是只疼东宫旧脸面了。

    他看见旧法本身会吃人。

    朱标也看了常宝成一眼,没有安慰,只道:“记下。”

    陈福立刻取小纸记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田亩簿、耗损簿、工料簿、入仓底册上一一扫过。

    屋外水车仍在响。

    吱呀。

    吱呀。

    每响一下,都像在提醒屋里这些人,水是真的,地是真的,庄户肩上的伤也是真的。

    只有账能把真的写成假的。

    过了许久,朱元璋开口。

    “朱标。”

    “儿臣在。”

    “这事你定。”

    朱标垂眼。

    “儿臣以为,东片皇庄旧账,不能再分田账、工账、银账各自为凭。”

    他说得很慢。

    “自今日起,凡涉水口、沟渠、工料、役夫、耗损、入仓,须与实地相验。账上有数,地上无物,先查经手。地上有损,账上无记,先查瞒报。”

    陈福立刻躬身。

    “奴婢记下。”

    朱标又道:“旧年账暂不一并翻尽,先从东片三年内入手。三年内能对出路,再往外扩。”

    陆长安心里松了半口气。

    还好。

    太子还算有人性。

    没有一口气翻十年。

    朱元璋却看向陆长安。

    “你觉得呢?”

    陆长安那半口气立刻卡住。

    他很想说太子英明,儿臣没有意见,儿臣现在只想找张椅子躺会儿。

    可老朱问他,必然没打算让他舒服。

    陆长安只能把那本入仓底册又翻了翻,指尖停在其中一页。

    “殿下这个口子能开。”

    他慢吞吞道:“不过儿臣觉得,先别急着按银抓到底。”

    朱元璋眼神顿时锐了。

    “你还替他们留命?”

    陆长安连忙摇头。

    “儿臣替自己留命。”

    朱元璋一怔。

    陆长安一本正经道:“银线一开,所有人都会开始烧账、改口、互咬,儿臣今晚肯定睡不成。可如果先从田上走,账烧了也没用。地搬不走,沟搬不走,水口搬不走,苗色也搬不走。”

    朱标眼神微动。

    陆长安指了指那张田亩簿。

    “他们银子能抹,工料能赖,耗损能说年久。可田亩对不上,就全都得重新咬。受水亩数若是假,工料、役夫、耗损、入仓全跟着假。”

    屋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把路压清了。

    朱标看向那张旧田亩簿。

    朱元璋也看向那张簿。

    常宝成后背一凉。

    陈福低声道:“陆公子的意思,是先实地对亩?”

    陆长安点头。

    “儿臣只是觉得,这样省事。”

    他说得很诚恳。

    “与其在屋里和他们对一夜嘴,不如明天拿绳拿杆去地里量。地不会替他们圆话。哪块受水,哪块不受水,哪块报了上田却长得像下田,哪块明明吃水却没进簿,一量就知道。”

    朱元璋盯着他。

    “你这叫省事?”

    陆长安沉默片刻。

    “相对省事。”

    朱元璋被他气得胸口起伏了一下。

    “你这混账,懒都懒到查案法子里去了。”

    陆长安心想,这明明叫少走冤枉路。

    但他没敢说。

    朱标却已经提笔,在纸上补下一条。

    “明日起,先对东片实亩。”

    笔尖顿了顿。

    他又添了一句。

    “田亩不实者,其下水、工、银、粮四账,皆暂封。”

    陈福眼神一凝,立刻躬身。

    “奴婢遵命。”

    朱元璋缓缓点头。

    “准。”

    一个准字落下,孙槐刚被拖走的方向,仿佛又冷了一截。

    蒋瓛站在门口,已经明白该怎么做。

    “臣这便封东片田亩簿、工料房、支银底册。”

    朱元璋道:“封。”

    蒋瓛转身出门。

    屋外很快乱了起来。

    有人被喝住,有箱柜被锁,有账册被一箱一箱抬出来。泥地上脚步声杂乱,却没人敢高声。

    陆长安看着那动静,心里越发觉得麻烦。

    他原本只是想让水车转起来,少看几个人挑水挑到半死。

    结果水一上来,旧账先露脚。

    地一缓气,旧法开始疼。

    分水一改,旧嘴脸跳出来。

    现在倒好,连田亩、银数、粮账全被拽到一处。

    这哪里是种田。

    这是在地里挖出一座账房坟。

    朱元璋忽然道:“陆长安。”

    陆长安立刻回神。

    “儿臣在。”

    “明日你去量。”

    陆长安眼前一黑。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老朱这张嘴迟早要把最麻烦那块塞给他。

    “父皇,儿臣对量亩这事不熟。”

    “你对什么熟?”

    陆长安认真想了想。

    “睡觉。”

    朱标低头咳了一声。

    陈福眼皮跳了一下。

    常宝成差点没站稳。

    朱元璋的脸彻底黑了。

    “你再说一遍?”

    陆长安立刻改口。

    “儿臣是说,儿臣熟地里的实情。量亩这事,还得有会丈量的人跟着。”

    朱元璋冷哼。

    “人给你。”

    陆长安还想挣扎。

    朱元璋又道:“蒋瓛给你压人,陈福给你调簿,朱标给你定口径。你还缺什么?”

    陆长安很想说缺觉。

    但他看着朱元璋的脸色,觉得这句话出口,自己可能会缺命。

    于是他只能低头。

    “儿臣遵旨。”

    朱元璋盯着他,声音低沉。

    “咱不管你是真懒还是假懒。你既然看得出地里有鬼,就给咱把这只鬼从泥里拖出来。”

    陆长安听得心口一沉。

    朱标在旁边接过话。

    “父皇,明日对亩,儿臣亲自看。”

    朱元璋看向他。

    朱标神色平静。

    “田亩若不实,后头户部、仓储、入粮都会动。此事不能只算皇庄小账。”

    屋里再次安静。

    陆长安看着朱标,心里冒出一个很清楚的念头。

    太子又往前站了一步。

    从东宫到皇庄,从边批到账银,朱标现在已经敢把一处田亩问题,接到朝廷大账上。

    这很好。

    也很糟。

    因为朱标越能接事,老朱越敢把事往他们头上压。

    果然,朱元璋点了头。

    “好。”

    他看向陈福。

    “把明日丈量所需旧簿、底册、押记,全备齐。”

    “奴婢遵旨。”

    “常宝成。”

    常宝成忙跪下。

    “奴婢在。”

    “你也去。”

    常宝成一颤。

    朱元璋冷冷道:“你看了半辈子旧规矩,明日睁大眼看清楚,旧规矩落到地里,能把人吃成什么样。”

    常宝成额头贴地。

    “奴婢遵旨。”

    陆长安心里叹了口气。

    完了。

    连常宝成这把老骨头,都被老朱按到田边去了。

    老朱是真不放过任何一个还能喘气的人。

    陈福很快将东片旧田亩簿单独抽了出来,双手呈到朱标面前。

    朱标接过,翻到东片总页。

    那一页纸保存得很好。

    字迹端正,押印齐全。

    上田、中田、下田、荒边、沟界、受水口,全部写得明明白白。

    朱标看了片刻,眉头忽然微微压下。

    “陈福。”

    “奴婢在。”

    “把今日现场草记拿来。”

    陈福立刻从旁边取出刚才随行小吏记下的现场简图。

    那图画得粗糙,只有沟、水口、几块田的大概位置。

    可它脏。

    墨迹歪,边角还沾了泥。

    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摸出来的东西。

    朱标把旧田亩簿和现场草记平码在一起。

    陆长安凑过去看。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旧簿上,西片那几块田写作中田,受水三口,亩数二百四十。

    现场草记上,西片实际受水不足两口,靠沟尾的几块被另划成了荒边。

    可那些所谓荒边,在旧簿里却仍算受水田。

    更要命的是,东边高地多出来的几块吃水好田,在旧簿上写得含糊,只归作沟旁余地,没有入正亩。

    陆长安抬手按住旧簿边角,声音低了下来。

    “这数不对。”

    朱标看着他。

    陆长安指向两处。

    “这里少了。”

    他又点向另一处。

    “这里多了。”

    他再看那张旧簿,忽然觉得这页纸不再只是整齐。

    它像一张脸。

    一张把好田藏起来,把烂田报上去,把水口写活,把荒边写成正田的脸。

    朱元璋站了起来。

    屋里所有人立刻低头。

    朱元璋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两张纸上。

    旧簿干净。

    草记肮脏。

    可肮脏的那张,反倒更像真东西。

    过了很久,朱元璋开口。

    “差多少?”

    陆长安没立刻答。

    他又细看了一遍,才道:“现在不能定死。的明日下地丈量。”

    朱元璋盯着他。

    “但儿臣敢说,旧簿和地,已经打起来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水声。

    朱标慢慢合上笔。

    “那明日就让它们当面对。”

    朱元璋看着那张旧田亩簿,眼底冷意沉到底。

    “封。”

    陈福双手接过旧簿,立刻取封纸。

    朱标亲自落字。

    “东片田亩旧簿,待实地对亩。”

    封纸一压,朱元璋的声音也随之落下。

    “明日一早,朕要看清楚。”

    “这东片的田,到底在地里。”

    “还是在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