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方的意外减员,让整个观摩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之前那些认为这将是一场单方面屠杀的教官和学员,此刻都闭上了嘴。他们盯着大屏幕,脸上的表情从轻视,转变为惊讶,再到凝重。

    丛林里,袁朗的脸色也很难看。

    “妈的,大意了。”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不是输不起的人,但他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折损掉一名队员。不是在枪林弹雨的对抗中,而是被一个马蜂窝和一个土坑给算计了。

    这对他这个顶尖的特种作战专家来说,是一种羞辱。

    “队长,陈飞的脚踝脱臼了,行动不便,怎么办?”一名队员扶着受伤的战友,焦急地问道。

    按照演习规则,受伤就等于“阵亡”,需要退出战场。

    袁朗看了一眼头顶盘旋的无人机,他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你,护送陈飞撤离到安全区域。”袁朗指派了一名队员,“剩下的人,跟我来。我们改变计划。”

    他意识到,想通过常规的搜索来找到对方,已经不可能了。这片丛林,就是对方的主场。他们对这里的地形、气候、甚至一草一木的利用,都达到了极致。

    “他们既然能用鸟叫通信,就说明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指挥体系。而且,他们刚才的陷阱,只是警告。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袁朗快速地分析着,“他们一定有一个汇合点,或者一个核心的指挥所。我们必须找到那里。”

    “怎么找?”

    “用最笨,也是最有效的办法。”袁朗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我们兵分两路,从东西两个方向,进行地毯式搜索。一旦有任何发现,不要轻举妄动,立刻通过加密频道报告位置。这次,我们要把他们从洞里逼出来,在明面上,用我们的优势,解决他们。”

    红方改变了战术,从猎人,变成了更耐心的清道夫。

    而在地窖里,罗平通过观察哨的报告,也得知了红方的动向。

    “班长,他们分兵了。一东一西,朝我们这边包过来了。”

    “这是要跟咱们玩硬的了。”罗平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露出了一丝笑容,“看来,那个特种兵头头,有点水平,知道跟咱们玩捉迷藏没用。”

    “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转移?”

    “转移?往哪转?”罗平反问,“这片林子就这么大,咱们两条腿,跑得过他们的搜索速度吗?再说了,我这个老胳膊老腿,也跑不动了。”

    他拍了拍屁股下面的土地:“咱们的阵地,就在这。哪也不去。”

    他拿起那支81杠,检查了一下弹匣,对剩下的三名士兵说:“小子们,都听好了。咱们跟人家比装备,比体力,都比不过。咱们能比的,就一样。”

    “是什么,班长?”

    “是脑子,还有胆子。”罗平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拍了拍胸膛,“接下来,咱们不躲了,咱们主动出击。咱们要让他们知道,这片林子里,谁说了算。”

    观摩区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大屏幕上,代表红方的两个箭头,正在不断地向蓝方的那个固定点压缩。而蓝方,却一动不动,就像一只被吓傻了的兔子。

    “完了,蓝方这是放弃抵抗了吗?”

    “他们应该趁现在突围啊,固守待援,死路一条。”

    “那个老班长,看来也就只会玩点小聪明,真到了硬碰硬的时候,就不行了。”

    质疑声再次响起。

    白铁军却抱着胳膊,看得津津有味。他知道,好戏,现在才真正开场。

    当红方东路的小组,推进到距离地窖只有五百米的一处山谷时,带队的队员突然打了个手势,示意停止前进。

    “有情况。”他低声说道。

    他们面前的草地上,有一片非常明显的拖拽痕迹。痕迹一直延伸到山谷深处。

    “是他们!他们在这里转移过伤员,或者物资!”队员兴奋地报告。

    “追!”

    两人立刻顺着痕迹,向山谷深处追去。

    他们追了大约两百米,痕迹在一片开阔地前消失了。开阔地的中央,躺着一个穿着蓝方军装的假人,身上还绑着一个背包。

    “是诱饵!”队员立刻反应过来,举枪警戒。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了下去!

    又是一个陷阱!

    而且,这个陷阱,比之前的那个要深得多,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猴子!”另一名队员大惊,趴在陷阱边上往下看。

    陷阱里,传来了队友痛苦的呻吟声。

    “我……我的腿……好像断了……”

    观摩区的大屏幕上,又一个红方图标,变成了灰色。

    “又是陷阱!”

    “天哪,这蓝方是把这片林子,挖成雷区了吗?”

    学员们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呼。

    而另一边,袁朗带领的西路小组,也遇到了麻烦。

    他们在一片沼泽地前,被拦住了去路。

    “队长,这里过不去。沼泽下面,全是淤泥,一不小心陷进去,就出不来了。”一名队员用树枝探了探,凝重地说道。

    袁朗看着地图,如果要绕过这片沼泽,至少要多走三公里。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班长,你看,那是什么?”

    就在这时,罗平的声音,从沼泽对面的密林里响了起来。他竟然带着剩下的两个兵,主动现身了!

    “特种兵同志,你们不是要找我们吗?我们就在这,有本事,就过来啊!”罗平的声音里,充满了挑衅。

    “妈的,太嚣张了!”袁朗身边的队员气得牙痒痒。

    袁朗却冷静地举起了枪,通过瞄准镜,观察着对面的罗平。

    他看到,罗平的手里,正把玩着一个用藤条编成的,像绳套一样的东西。

    “别冲动。”袁朗按住了身边蠢蠢欲动的队员,“他在逼我们过去。沼泽里,肯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门道。”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等。”袁朗吐出一个字。

    他相信,对方主动现身,绝对不是为了嘲讽他们这么简单。

    果然,罗平见他们不动,又喊道:“怎么了?怕了?你们不是有高科技吗?不是有无人机吗?飞过来啊!”

    说着,他竟然当着袁朗的面,点起了一堆篝火。浓烟滚滚,直冲天空。

    “他在干什么?他这是在主动暴露位置啊!”观摩区的学员们都看傻了。

    白铁军却笑了:“他不是在暴露位置,他是在制造‘噪音’。”

    果然,无人机镜头里,因为浓烟的干扰,画面变得模糊不清。而且,热成像系统,也被篝火的热量,严重干扰。

    “他在用最原始的方法,废掉了我们的高空侦察优势!”一名教官恍然大悟。

    丛林里,袁朗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全副武装的现代骑士,却被一个拿着木棍的野人,耍得团团转。对方的每一步,都超出了他的预料,都打在了他的软肋上。

    “队长,我们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天都要黑了!”

    “是啊,队长,下命令吧!我们冲过去!”

    袁朗看着对岸那跳动的火焰,又看了看脚下深不可测的沼泽。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不是输在战术上,也不是输在实力上,而是输在对战争的理解上。

    他一直以为,战争是数据的比拼,是科技的对抗。

    但今天,这个叫罗平的老兵,用最朴素的方式,给他上了一课:战争的本质,是人与人之间的对抗。是对环境的利用,是对人性的洞察。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了通讯器,接通了演习导演部。

    “导演部,红方指挥官袁朗,请求结束演习。”

    “我们……认输。”

    当袁朗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整个观ator观摩区时,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场在他们看来毫无悬念的比赛,竟然会以这种方式结束。

    强大的红方,竟然主动认输了!

    几分钟后,罗平带着他的两个兵,从沼泽对岸走了过来。他们脚下踩着几根看似随意,实则位置固定的木桩,轻松地穿过了那片在红方看来是天堑的沼泽。

    他走到袁朗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那个……特种兵同志,承让了。俺们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

    袁朗看着他,没有说话,而是对着他,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他身后的两名队员,也同时立正敬礼。

    罗平愣住了,赶忙回礼。

    这一幕,通过大屏幕,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眼中。

    白铁军走上观摩台,拿起了话筒。

    “现在,还有人觉得,让老班长们来当教官,是胡闹吗?”

    全场寂静。

    之前那些叫嚣得最厉害的教官和学员,此刻都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

    这场比赛,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打醒了他们所有人的傲慢。

    他们终于明白,战争的艺术,不仅存在于高端的理论和代码中,更沉淀在那些最朴素的经验和传承里。

    第二天,“士官高级研究班”正式挂牌成立。

    罗平,被白铁军亲自授予了“首席教员”的聘书。

    从那以后,学院里出现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一群年轻的,前途无量的军官们,开始虚心地围着那些皮肤黝黑,满手老茧的老班长们,请教各种“土得掉渣”的问题。

    “班长,怎么从风向和云的颜色,判断会不会下雨?”

    “班长,怎么通过动物的粪便,判断它离开多久了?”

    “班长,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怎么在山里辨别方向?”

    理论与实践,技术与传统,在“未来战争学院”这个巨大的熔炉里,开始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一颗名为“融合”的种子,被白铁军亲手种下。

    而这颗种子,在不久的将来,将结出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硕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