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的铁盒子。

    没有我在角落做的标记。

    ……是另一个。

    花了大概零点几秒快速确认了这件事,我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倒进被褥里,脸朝下,把脸埋进枕头。

    他没看到真东西。

    “别装鸵鸟,快说,在家里藏这种坏东西,你还是不是老实人?”五条悟质问道。

    我把脸抬起来,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心脏乱跳。

    “你翻我东西。”我说。

    他把铅笔盒放在榻榻米上,盘腿坐到我面前,身高带来的压迫消失,托腮笑道:“把我带回家,总要承受相应的代价。”

    “说得好像我白捡了十万日元一样。”

    “我可比这金贵多了。”

    铁盒子躺在我们之间,被打开,里面是一个退役杀手藏在壁橱深处的、用来解决成年女性本能的小道具。

    他把它推到我面前。

    “贝鲁酱看起来都快成佛了,”他的声音里带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愉悦,“还会用这种东西吗?”

    我坐起来,一把抓过盒子,铝壳被握得微微发热。我阴沉地盯着他,那双蓝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这么可爱的脸配上肌肉鼓涨的身材,简直像个配错了头的大型手办。

    至于他这幅表情,怎么说呢,有着过于满意的了然于胸,以及让人火大的气定神闲,像在看一个吃了毒药的老鼠苦苦挣扎。

    “我好歹是个女人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大了不少。

    他一拍枕头,“不许你乱讲男人的台词!”

    “都现代社会了,还搞封建那套。”

    他哈哈大笑,因为心情甚好所以眼睛发光,如同两个大功率灯泡。

    我拿着盒子站起来,走到壁橱前拉开门,把它塞回原来的位置,然后用衣服乱七八糟地盖住。

    “以后不许再乱翻,翻到了也不要拿出来羞辱我。”

    “怎么会是羞辱,贝鲁酱。”五条悟像个太阳花似的晃来晃去,“是对你有了新的认知呢,以后好好相处吧。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我是五条悟。”

    我走到门边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躺下后,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闻到令人沉思的淡淡洗衣粉味道。

    “你每天都这么早睡?”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距离很近,中间只隔一个人的空隙。他还坐着没有动。

    “每天都这么早。”

    “好无聊。”

    “无聊是最好的生活。”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还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东西?或许平静的生活给我带来了某些改变。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话就已经从嘴里出去了。

    安静了几秒,铁皮屋顶上还有昨晚的雨水,隔很久才落下一滴。

    “贝鲁。”

    “嗯。”

    “既然是无聊的生活,你为什么还需要那个铁盒子?”

    “喂,我过正常的单身生活怎么了……”

    等等。

    他语气没有调笑,没有上翘的尾音,是认真在问。我有点困惑他到底指的是什么。

    我转头看向他,夜视中,五条悟背对月光,整个人的轮廓被描摹成毛绒的一圈,双眼平和安静,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

    我都动了动,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说不定,他两个盒子都看到了。壁橱就那么深,他的手又那么长,如果他再往里探两厘米,恐怕就会碰到我封存的杀手回忆。

    性与死,往往强绑定。他看到的是性,还是死?两者都在壁橱深处并排躺着,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不知道。

    “以防无聊结束。”我说。

    他轻轻笑。

    过了一会儿,他也躺下了,呼吸声变得平稳。我知道他还醒着,只是不再说话。我闭着眼,听这道呼吸声,把关于他的事情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反刍。

    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倒在雨里。你身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你为什么要住下来。你为什么翻我的东西。你翻到了什么。你问的是哪一个铁盒子。你知道我杀过别的东西。你为什么还是要留下来。

    这些念头像弹珠一样在脑子里滚来滚去,撞到一起又弹开。

    我睁开眼睛。

    “五条。”

    “嗯。”

    “如果你给不出房租——”

    “可以肉偿吗?”他紧跟道,语气轻快纯洁。

    黑暗中安静一瞬。

    我猛然暴起把枕头扔过去。

    “干什么动手,粗鲁的杀鱼女。你看不出我是何等的极品吗,一般来说你得反过来给我钱。”

    我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求你了,睡吧。”我说,声音闷着。

    “贝鲁酱——”

    “真的求你了。”

    他在那边贼兮兮地笑。

    我把自己裹得更紧企图逃避现实。这家伙恢复精神之后嘴巴好贱。

    第二天早上。

    闹钟响,我疲倦地爬起来去洗脸。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打了个哈欠,片刻后道:“今天我能跟着去吗?”

    我转过头。他的白发乱糟糟,手臂上的肌肉自然放松。晨光照在脸上,像一颗新鲜的水果。

    “为啥?”我刷着牙问。

    “我想了一晚上,”他说,“说不定我很有杀鱼天赋。”

    骗什么人,你没一会儿就睡成猪了吧,还想一晚上。

    我一把拽掉衣服,换上穿在工作服里面的短袖,“所以呢。”

    “打工赚房租。”他一下子跳起来,精气神满满,“我才不要肉偿。”

    这家伙思维好跳跃。

    而且,是不是哪里来的大少爷啊?总感觉他对钱没什么概念。对工作这么有热情,真的没问题吗?

    我想了想。之前是你自己提出的肉偿,现在又不要了。果然漂亮的男人最难养,唉,甘之如饴吧。

    “可以。”我宽容地说。

    领着五条悟来到寿司店,藏蓝色的门帘上面印着一个白色的鱼字。我推开后门,小川在穿防水服。

    他看到我,脸上浮起笑容。

    “贝鲁桑——”

    然后他瞥见我身后的五条悟,笑容冻结。

    五条悟从小巷的晨光里走入,白发几乎碰到门框上沿,高挑健硕的身材挤进来简直像走进小人国。

    我路上在优衣库给他买了新的黑色短袖,最大码的衣服也被肩膀撑得很紧。

    他站在后厨狭小的空间里,像一只被塞进纸箱的大型犬,手长脚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小川仰头,嘴巴呆滞地张着。

    “这、这是……”他转向我,“贝鲁桑……是你那个前夫?”

    五条悟歪了一下头。

    “前夫?”

    我这两天真是受够了,不想搭理这些乱七八糟的对话。从储物柜里拿出防水服,套上,拉链拉到头。

    老板从前面探进来,六十岁的山田老头,花白头发剃短,脑门上绑着寿司匠人的布条。他看了看五条悟,又看了看我。

    “谁?”

    “我家的,”我顿了一下,“房客。想找份工。”

    老板把五条悟从头看到脚,目光在他露出的手臂伤疤上停了半秒,然后点点头。

    “会杀鱼吗?”

    “不会。”五条悟说,“但我学东西很快。”

    老板想了想,“转一圈。”

    五条悟原地单脚旋转,姿势花哨,状若花滑选手。

    “可以了。”老板说,“外面吧台缺个服务生。之前的嫌工资低,你干不干?”

    五条悟看了看那排高脚凳。

    “当然。”他说。

    “等一下!”小川的声音从角落里炸出来。他的防水服穿了一半,一只手套着袖子,另一只还耷拉在身后。

    “老板,他这么高,在店里走来走去很碍事啊!本来店面就小,他往中间一站,客人连灯都看不到了——”

    五条悟垂下脑袋看着小川,比他矮了将近两个头。

    “本人具有惊世骇俗的灵活性。”五条悟一本正经道。

    小川张着嘴,没说出话。

    “先试试吧。”老板说,“今天试用一天,能干就留下。工钱按日结。”

    五条悟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那六个座位和两张桌子之间的空隙里。店面确实很小,他的头顶可以撞到悬挂着的灯笼。

    一个身高超过一米九的服务生,在京都最小的寿司店里。

    老板扔给他一件工作服,白色短袖,领口有藏蓝色的边。他套在我给他买的衣服外面,袖子卡在肱二头肌的位置,绷得很紧,像抽血时的橡胶绳子。

    第一位客人是十一点进来的,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领带松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推开门,抬头看见五条悟的脸,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看了看门帘上的鱼字,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店。

    “一位吗?”五条悟笑眯眯地问。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五条悟把菜单递过去,男人接过菜单的时候手都在抖。

    “决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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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叫我。”五条悟说完转身,差点撞到从后厨端着鱼片出来的我。

    吧台和墙壁之间的通道正好够一个正常人侧身通过,五条悟站在那,我只能把托盘举高,整个人贴着他的胸口挤过去。他的胸口是硬的,非常结实,这么近的距离,足以一拳把我的脸打烂。

    “惊世骇俗的灵活性。”我小声说。

    “还在适应。”他悄悄回答。

    他从我手中接过托盘,将鲷鱼薄切放在客人面前。中年男人看了看鱼片,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穿着防水服的我,眼神像是在说:这家店到底是怎么回事。

    抱歉,我们现在走颜值路线了。

    第二位客人是一对情侣。推开门的时候女生哇了一声。不是哇鱼,是哇五条悟。她男朋友的脸色立刻变得不太好。

    “两位吗?”五条悟说。

    女生点头,眼睛粘在他脸上撕都撕不下来。

    他把他们引到两人桌。女生坐下后,视线还是没从他身上移开,男朋友翻开菜单,包着塑料膜的页面被甩得啪啪作响。

    “点餐喊我哦。”

    五条悟这次学会了提前侧身,让我举起托盘和他面对面挤在狭窄的通道内,然后借着身高优势拿走餐品,送到客人桌上。我们的肩膀擦了一下,他的体温比昨天高,这是个好的征兆。

    午餐高峰期,六张吧台位和两张桌子全坐满了,店里挤得转不开身。五条悟在桌椅之间侧身、跨步、弯腰,把盘子放在桌上,把空盘子收走。

    他的动作确实灵活,对身体的控制力极佳,每一个动作的幅度都刚刚好,像个巨人在处理乐高沙盘里的积木。既不会碰到椅子,也不会碰到客人。除了刚开始那几次差点撞到我。

    小川在后厨杀鱼,每隔十分钟就从出餐口往外看一眼,眼神像是一只领地被入侵的猫。

    下午两点,午餐时段结束。老板把五条悟叫到吧台前。

    “明天继续来。”他满意地倒了杯茶。

    五条悟低头看身上那件绷得快裂开的白色短袖,“老板,这件太小了。”

    “明天会给你找件合适的。”老板挥了挥手,“走吧。”

    小川从后厨探出头,忿忿地看着我们。我撇头望过去,他立刻缩了起来。

    傍晚六点,京都的天空变成深蓝色。

    我和五条悟从鱼喜后门出来,走进巷子里,灯笼亮了,将石板路映照得波光粼粼。

    “这边。”我说。

    我们沿着鸭川的堤坝往回走。河边还是老风景,樱树在夏天长满了叶子,苍翠欲滴,沿河一大片,遮天蔽日。有些不肯消逝的晚樱如同月光的碎片般零星飘落,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

    经过四条大桥的时候,桥上的灯笼亮起一整排,古典的光芒被水流揉碎,独具鎏金的质地。

    “如果我不在,”我说,“你要记得路。”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五条悟弯腰,从旁边探出身子。

    我的脚步没有停。

    “你还会有其他的安排?”他问。

    我踩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在脚下晃了晃,“讲不准呢,万一我跳槽了。”

    “跳去哪里?”

    “不知道。”

    从退役那天起我就一直在这里。我对京都没有特殊喜好,只是还没有想过要去别的地方。现在他问了,我发现我依然没有答案。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呀。”他甜滋滋地说。

    唉,他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说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搞得我心思不定。

    我停下脚步。他往前多走了半步,也跟着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河水在我们脚下川流不息,黄昏与夜晚的交接时刻,天空是如此静谧的幽蓝,将他的白发染成淡紫色。

    “你是个大人了。”我叹气。

    他歪了一下头。

    “人家才三十岁。”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水声哗哗地响。四条大桥上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光影将他的蓝眼睛映照得时明时暗,一如晃动的水面。

    我的手有种控制不住的冲动,想要抚摸他蒲公英一样的头发,或者温润细腻的脸颊。我真的控制不了,我的胃正在被什么东西骚动,让我内心深处的暴力因子蠢蠢欲动,恨不得拿把刀插进去,只为止住这种陌生的感受。

    曾有个前辈告诉我,当你发觉一个男人的可爱,便是你人生完蛋的前兆。

    我按住那条躁动不安的手臂。

    “怎么了?”五条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

    我撇开头,把脸藏进头发里。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