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装货 > 16. 手心汗
    医院外,苏苏桉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百货大楼。”

    她的声音清冷,并没有过多情绪,其实错过电影,她早有预料。

    不过不用遗憾,因为电影始终是隔着屏幕的幻想,比起那场被错过的恐怖电影,身临其境的密室逃脱或许才是最好的选项。

    出租车在拥挤的街道上蛇行,车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内被放大。

    裴释坐在她身边,车厢里昏黑一片,可他身上的深灰卫衣格外扎眼。

    明明是最熟悉的彼此,此刻同坐一车,反倒局促尴尬。方才的幸福像一阵风,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却在两人心底,狠狠烙下了一道印记。

    不去看就不会想,苏苏桉偏过头来,计算着剩余的时间,以及裴释心脏失控的概率。

    极昼密室选址在一幢百货大楼的高层,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刻意营造的破旧氛围,以及散发着铁锈与霉味的环境都让恐怖氛围大幅提升。

    苏苏桉在服务台站定,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台面。

    “《枯井怨》,五星级难度。”服务员递过来一张免责声明。

    苏苏桉胸有成竹。为了这一小时,她几乎翻看了所有能搜集到的攻略。

    里面每一道关卡的位置和答案,都被她像对待高考必考点一样,铭记在心。

    就算忘记了也没关系,苏苏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方寸之间,所有的密码和流程都被她写成了一串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特殊字符。

    她要的不只是速通密室,还要在这一个小时里,通过对剧情的精准预判,让裴释崇拜、仰慕,甚至爱慕她。

    “跟我进来。”苏苏桉牵住裴释了的胳膊。

    推开密室门的一瞬间,大地在晃动。

    黑暗像是一头巨大的怪兽,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两人彻底吞噬。头顶出现了类似人之将死、喉管漏气的“沙沙”声。

    她明知道这是机械模拟的假声,但还是被这声音整得毛骨悚然。

    毕竟,这是苏苏桉第一次玩密室逃脱,即使看过再多攻略,即使明白这些都是假的,亲身体验时,细微的声响、奇怪的触感……她也会害怕。

    潮湿的地板并不平整,就算她轻轻落脚也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处处放置的棍棒让她无端联想到尸骨,配合着空气里漂浮着一种腐烂的木头与泥土的气息,此刻的走道更像一座坟墓。

    没有出口,只有不断分叉的选择,以及在黑暗中无限延伸的孤独。

    苏苏桉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短促,黑漆漆的四周,让她的五感无限放大。

    幽闭感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正缓缓掐住她的颈部,她只想快速逃离此处。

    “裴释,往左走。”苏苏桉强装冷静,凭借着脑中的记忆,指引方向。

    第一关的“八卦盘”在她的指挥下精准契合,石门开启的闷响在幽闭空间里激起了一阵阵回响。

    她侧过头,虽然看不清裴释的脸,但她能感受到他那种略带崇拜的目光。

    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发展,包括裴释倾佩的目光,虽然她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目光是如此地强烈且灼热。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钦佩和敬仰吗?

    苏苏桉隐隐有些迷恋这种感觉。

    然而,环境烘托出的恐惧越来越超越出她的极限。

    不知道是空调降温,还是这里黑的常年见不到太阳,空气变得愈发阴冷。

    音响里的哭声不再是断断续续的,而是变成了一种高频率的尖叫,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喇叭里传出的,而是直接从两人的脊骨缝里钻出来的。

    苏苏桉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蹿上后脑勺。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那张纸条。

    然而,右手搜寻口袋的瞬间,她的心也死了。

    口袋里空空如也,她的答案不见了。

    也许是刚才在翻越窄洞时落下了,也许是在躲避某个NPC时被勾走了,甚至也许是在入口处,她小心翼翼掏出来的时候就掉了。

    尽管她进门以来都是凭靠着记忆解密,但消失的纸条还是瞬间让苏苏桉心里坍塌。

    未知的恐惧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自信。

    突然,又一道惨白的电光闪过,瞬间割裂了浓稠的黑暗。

    “啊——!”

    苏苏桉被吓了一跳。

    墙角处,一个穿着血红长裙、长发覆面、肢体扭曲成诡异角度的假人,仿佛在这一秒拥有了生命,死死地盯着苏苏桉。

    她试图回想起脑海里的那些攻略,来对抗这种生理性不适。

    然而,黑暗是会蠕动的蚂蝗,它会通过每一个毛孔钻进血管,把她那个看似强大的大脑,搅成一团乱麻,只留下恐惧在她脑中不断回荡。

    “假人而已,别怕。”裴释的声音淡淡的,像个旁观者一样,恒久的平静。

    苏苏桉当然知道那是假人,她甚至还知道下一个线索在哪儿、答案是什么。

    可发自内心的恐惧让她难以安定。

    网上看到的图解都有大排灯,照得满屋通明,所有的道具都拍得普通而平凡,看到的文字描述也十分直白,寥寥几句便戳破了可怖的内核。

    她原先还不屑一顾,担心是找人刷的评分,不够恐怖。此刻身临其境,才知道五星恐怖的威力,等她出去也要打个五分!

    不等她多想,一个身穿白衣的NPC突然出现,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冲了出来。

    在这一秒,全身的血液疯狂涌进大脑,苏苏桉真的再难忍受,抓住裴释就往前跑。

    线索她不要了,崇拜她也不要了,她知道最后逃出密室的机关,她只想离开。

    狭长的走廊,几阵阴风贴着地面卷过。像是察觉到这边来了人,沾着假血的枯枝突兀地从墙角探出来,擦过她的小臂,惊得她浑身一僵。

    她只顾埋头狂奔,发丝被风扯得凌乱,慌乱的呼吸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裴释被她硬拽着手腕,快步跟上。

    平时疏离惯了的他,此时非但没有挣脱,反而悄悄反手,轻轻回扣住她的手心,任由她牵着自己穿过曲折的通道。

    他甚至下意识侧过身,替她挡开突然垂下的布偶。

    终于冲到那扇刻着暗纹的铁门前,苏苏桉慌手慌脚地按动机关,金属摩擦的钝响刺破寂静。门缝渐渐被撑开,外面微弱的自然光涌进来,将身后的黑暗与怪响隔绝开来。

    一口气跑了八九百米,苏苏桉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尾还染着受惊的薄红。

    她往回望,没看到追来的鬼怪,反而直直撞进裴释垂落的目光。

    昏暗里的对视来得猝不及防。

    他那素来淡漠的双眼,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脸庞,细碎的慌乱在眸底翻涌,瞳孔微微收缩,竟全是她的模样。

    苏苏桉慌忙别开眼,可他淡淡的鼻息还洒在她额头,冷香落在皮肤上的瞬间,烫得惊人。

    她想逃,可两人十指紧扣的掌心紧贴,拉得她不能躲远。

    慌张时胡乱牵的手,苏苏桉记不清时间,只是反应过来,手心已经湿了大片。

    汗珠在两人交缠的指缝间蔓延,湿漉漉的触感,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显。

    谁的汗?

    苏苏桉有些心虚。不知道这是自己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应激反应,还是裴释因为意外的亲密接触而产生的悸动。

    到底是她大功已成还是她自作多情?

    这是一场关乎爱情与尊严的RussianRoulette,苏苏桉不敢妄下论断。

    但她是如此的希望,希望面前这个永远自信从容的少年因为她背叛平静,在这场暗恋中陷入慌张与狼狈,甚至溃不成军。

    “你的手……出了好多汗。”

    裴释幽幽出声。

    他的嗓音干哑得厉害,像是跋涉过干涸沙漠的旅人,每一个字都带着沙砾。

    在那恐怖的余震里,这种粗粝竟然带出了一种致命的诱惑力,精准地勾住了苏苏桉的神经……

    “才不是我的!我才不出汗!”

    苏苏桉连声反驳,还泄愤似地掐了下他的手背。却没想到这动作,让两人紧扣的双手握得更紧,手心湿腻的触感变得更加清晰。

    她的指甲不长不短,掐人应该是最疼了,可是这样都不见他松手......

    苏苏桉勾起唇角,小人得志般地得意,“是你的汗吧,裴释。”

    “你肯定是害怕了,看着成熟稳重,结果被假人吓得出了一身的汗,说出去真是要笑掉大牙了。”

    “不是。”

    裴释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激起一阵阵回响。

    “那你……是怎么了?”

    苏苏桉凑近了一步。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疏离的雪松香,这味道在腐朽的霉味中显得那么突兀、那么勾人。

    苏苏桉又前几步,微凉的手敷上他的额头,“你不会发烧了吧?”

    “不是。”

    他体温正常,确实没有发烧。

    苏苏桉收回手,故意发出一声调笑,“那你可能是体虚,让你妈多给你熬点汤补一补。”

    “才不是。”

    裴释的声音依旧维持着以往的干净与清冽,但在平静之下,却多了几分难以掩藏的慌乱。

    “你听见了吗?”裴释的声音隐匿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开口。

    周围寂静一片,哪有什么声响。

    苏苏桉不明所以,但还是竖着耳朵倾听。

    可是等了好久,她还是没有发现什么声音,更倒霉的是,她已再难专心。

    因为,苏苏桉的手被一颗疯狂跳动的心脏顶得发麻。

    那是裴释的心跳。

    他拉起苏苏桉那只湿透了的手,穿过冰冷的空气,稳稳地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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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他的左胸口。

    隔着单薄的卫衣布料,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心脏,在近乎自杀式的搏动。那频率太快了,快得不合逻辑,快得像是要冲破那层皮肉,直接撞进她的手心里。

    苏苏桉愣了愣,也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那是生命最原始的呐喊,也是这场你死我亡的博弈中最赤裸的投降,高傲又冷漠的裴释,居然将他的心毫无保留地交到她的手里。

    黑暗不再是威胁,而成了他们最隐秘的共犯。

    “你感受到了吧。”

    裴释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认命感。

    苏苏桉默默尖叫,心底雀跃得像是有无数只蝴蝶在她身体里费力地扑棱。她怎么会不知道?这可是她辛苦两三个月翘首以盼的成功。

    果然……吊桥效应是有用的!他喜欢上了她!喜欢上了这个又聪明又美丽又才华横溢又惊才绝艳的自己!

    赢了!她终于赢了!从今以后,轻舟已过万重山,江城附中要迎来他们真正的王,苏珊终于要在唐尹书和唐父唐母身前站起来了。

    苏苏桉勾唇,再看着这样无奈的裴释,心中难免得意。

    眼前的他,不只是一个羞怯告白的少年,而是那个独坐高台却为爱低头的天之骄子。

    但雀跃之后,骨子里的胆怯,让她不得不冷静。

    她知道他喜欢她,但她才不会说出口,他们都知道,谁先爱上就是输了,谁才承认就是缴械投降了。

    于是,他们都说不出那个字,他们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更何况她想要的更多,她想要他更卑微一点。用那种如丧家之犬般的落寞与祈求,把那个禁忌词亲口说出来。

    苏苏桉故意放慢了语速,带上了一种虚假的关切,故意挑衅,“裴释,你是不是……有先天性心脏病?”

    她声音清脆,在死寂的甬道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回响。

    空气在那刻瞬间凝固。

    裴释似乎被这三个字噎住了,紧握她手的手掌微微颤抖了一下。

    黑暗里,苏苏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受到,裴释刚温热起来的温情,被她瞬间呛了回去,周身散发的,只剩下浓郁的冷冽。

    “苏苏桉。”

    裴释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苏桉心下莫名一悸,有些害怕他真的生气。

    不过幸好,他没有,他犹豫片刻,还是缓缓说出,“我喜欢你。”

    他没有解释那是不是心脏病,也没有反驳她的调笑,他只是在这个充满虚假的密室角落里,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几个字,“我喜欢你。”

    那四个字,像是一场清雨,覆盖了苏苏桉内心所有的焦灼。

    “真的吗?太好啦!”

    苏苏桉几乎是瞬间欢呼出声。

    那种快乐与雀跃是不加掩饰的,可惜并不是因为爱情的圆满,只是一场征服成功的胜利仪式。

    那个从幼儿园起就占据了她母亲所有赞美的、那个让她在无数个黑夜里咬牙切齿的天才,他终于亲口承认,他输了。

    他是认真的,她听得出来。

    博尔赫斯笔下的迷宫往往是无穷无尽的,而此时,这黑暗就是她为裴释打造的迷宫。他走了进来,然后对她说,他迷路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苏桉在每个课间都能感受到裴释投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不再是以往的淡漠一瞥,而是带有一种如影随形的眷恋。他们在走廊擦肩而过时,指尖偶尔会发生零点几秒的触碰;在图书馆自习时,他会把那本他已经解出来的奥数题集,不留痕迹地推到她的手边。

    苏苏桉沉浸在这种胜利的幻觉里。

    她变得前所未有的自信,甚至带上了一种盲目的乐观。她幼稚地想,既然裴释喜欢她,那他的注意力一定会被分散,他的意志一定会被动摇。而她,苏苏桉,就会变强,就会进步。

    半个月后的月考成绩公示日。

    江城的冬日阳光薄得像一枚蝉翼,虚浮在学校光荣榜的玻璃上。

    苏苏桉站在光荣榜前,直直地看向榜单的最顶端。

    那一瞬间,苏苏桉觉得心底的甜蜜泡泡,被现实毫不留情地刺破了。

    最顶端的位置,那个名字依然如同一座恒古不变的冰山,死死地压在她的头顶。

    第一名:裴释。

    第二名:苏苏桉。

    往后看去,裴释的总分甚至比上次还要高出整整五分。

    一股被羞辱后的怒气,从她脚底板蹿上了脑门。

    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一边说着喜欢她,一边又在这种最关键的战场上,毫不留情地把她踩在脚底?

    到底是他根本就没有喜欢她!还是班主任那些关于“恋爱影响成绩”的论调,根本就是一场针对平庸之辈的骗局?

    死骗子。

    苏苏桉暗骂,但她不知道是哪出了问题,也不知道是谁骗了她,她只能这样窝囊地发泄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