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夏踉跄起身,面前的石棺雕刻着繁复图样。她定睛看去,两个人身蛇尾的天神,双尾交缠。一人手捧日,一人手捧月。日月生辉,四周星辰遍布。
伏羲女娲图,尽夏看明了图案,但心中满是不解。蜜蜡几乎燃尽,石室之内的光点缓缓将息。尽夏燃起火折子,微光再次充盈墓室之内。
尽夏轻拍闲云的面颊,但他还是昏迷不醒,浓眉紧皱,似是做一场噩梦。
尽夏拧了自己一把,疼痛丝丝传来。她喃喃道:“是真的,这莫非是钱施的墓室?”
蜜蜡的香烛气味,幻梦与现实之间的交织。尽夏些许恍惚,但强稳心神。墓室的入口被封死,饶是尽夏力气大,却怎样也推不开。
单看这具石棺,便是造价不菲。而四周散落的随葬品也不缺金银玉器,人俑碗碟。
尽夏心知钱施此墓定然规格不低。若是如此,按照她浅薄的考古知识,这座墓葬想来也不会只有这一间石室。但她也不知自己身处主墓室还是侧墓室,唯一确认的办法,只有开棺。
她找来捆绑陪葬器具的绳结,将闲云绑在自己身上。尽夏看着石棺椁之上的青玉瓶,思索片刻便将它小心的裹进锦布中,妥帖的背在闲云与自己之间。
尽夏面对石棺,道了声对不住。她搓搓手,用力推动石棺,灰尘抖落,石棺盖砰的一声落了地。
尽夏紧闭着眼,对着棺椁深深鞠躬,连声道:“钱施公子,不对,钱家祖宗,是我对不住你。实在是天意如此,并非尽夏有意。等我找到生路,定然修缮您老的墓穴,而今扰您安息,全是小女的不是。您老在天之灵,定然耳聪目明,知晓这事情的来龙去脉,不会怪罪小女的。”
尽夏悄悄睁开一只眼,朝棺椁内看去,哪里有什么尸骨?棺椁之内,赫然是一条乌黑的通道,隐隐有空气流通。
尽夏愣了半晌,手中的火折子闪烁摇动着。她深吸一口气,脑筋飞速旋转着。
尽夏从蹀躞带上解下荷包,掏出一枚铜钱。她喃喃道:“今日到底能不能出了这座墓,纯看天意了。”
铜钱落在掌心,尽夏叹道:“天意如此,钱家祖宗,对不住了。”
她将铜钱扔进那通道中,不一会儿,却听见清脆的声响。尽夏耳力颇好,心里有了底。她深吸了好几口气,背着闲云决绝地翻入棺椁的漆黑中。
脚底是坚硬的石板地,尽夏慌忙吹起火折子,抬头向上看去。
顺着棺椁打开的方向,墓室的斗顶上绘制同样绘制着伏羲女娲图。只是这次,伏羲手中持剑,女娲手中握刀。刀剑相交,双尾同触,仿佛是个莫比乌斯环。
尽夏心知这一切实在诡异,眼下的目的是快些寻到出墓的路。她收了目光,火苗无法照亮前路,只能带来朦胧的清晰。
尽夏的手碰着石墙,轻声道:“闲云,你我若是殒命于此,想来也太叹息。”
“只是,我早就该是个死人了,但你不是。就算我不要这条命,你也得活着上去。”
尽夏就着手上的微光和身边的石墙,一步一步的向前走着。耳边传来的阵阵风声让她坚信,这里一定有一个通风口。若是有通风口,那就代表着能挖开孔洞,破土而出。
不知走了多久,手边的墙壁凸出一个按钮。尽夏的指尖犹疑了半刻,却还是按了下去。墙壁传来机关响动之声,霎那间,眼前亮如白昼。
数百颗夜明珠被推出,尽夏才发觉自己走在一条又高又长的甬道中。两边的石壁绘制着繁复秀美的壁画。
尽夏顿在原地,面前的石壁之上,神女端坐龙虎椅,眼眸低垂,栩栩如生。而她的身侧,布满日月星辰。神女脚下,玄鸟青龙盘旋为乐,羽人仙人笙鼓齐鸣。
“西王母瑶池图。”尽夏念着壁画上的小字。
“西王母是长生,伏羲女娲图是繁衍之象,陪葬品是能够忘忧解心间疑惑的青玉瓶,墓主人到底要表达何意?”
她继续前行,不知走了多久,面前显出一座青铜大门。
尽夏惊叹得大张了嘴巴:“这也太巨大了。”
青铜门浇筑出伏羲女娲图的纹样,尽夏仔细看去:“伏羲手中盘着凤,女娲手中托着凰。”
“这又是什么玄机?日月,刀剑和凤凰?”
尽夏环顾四周,无非就是甬道。她叹息一声:“眼下根本不能再回到石室中,只能继续向前走了。”
尽夏搓了搓手,使了半数力气,青铜大门纹丝未动。尽夏跺了跺脚,全身力气凝在手间,她一声厉喝,却听嗡的一声,大门徐徐打开。
尽夏喘息片刻,拍去手中灰尘。待到抬头看去时,更是被惊得说不出话。
眼前哪里是什么墓室,分明是挖空了半座山头般的洞穴。尽夏呆如木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目之所及,横尸遍野。
尽夏吞了吞口水,脊背不住的发凉。青铜门摩擦砖地的声音再次响起,尽夏慌忙回头看去,大门关合。
尽夏跑到近前,拼命想要推开大门。可这次哪怕使了浑身解数,大门纹丝不动。
尽夏站在门前,她攥紧了拳头,可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绝不能就此放弃。
她转身,一步一步向内走去。四周散落一地金银玉器。而这些惨死之人怀中或多说少抱着这些随葬品。越向内走,尸体越少。可他们身上的兵器,散落折断的骨骼也越多。
尽夏开始以为这是一伙人,可他们的骨骼风化程度不同,尸体腐朽程度也不一样。千百年间,一伙伙盗墓人来到这里,被眼前的富贵迷了心神,最终葬身在锦绣堆中,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洞内正中是一座莲花台。尽夏走到不远处,见上面躺着几个人。她还以为也是死去的盗墓贼,起先并未在意。可走到近前,却让她真正晃了神。
莲花台上躺着的人,赫然正是茯苓,逢春和关棋!
尽夏解下闲云,把他和青玉瓶妥帖的放在空地之上。她跑上莲花台,他们三人也都处在昏迷之中。
尽夏狠狠掐着大腿,剧烈的疼痛让她嘶声。这并非是梦。可他们三人本应该在城内,怎会跑到钱施的墓中?
她瘫坐在地,一身的劲儿耗尽了。尽夏全身冒着冷汗,她的目光落向闲云怀中的青玉瓶,它还散发着淡淡的幽光。
尽夏跃下莲花台,将青玉瓶拿在手中,口中喃喃道:“青玉瓶,仙人之宝也。瓶有无尽仙醴,饮之忘忧。忘忧者,世界变幻,坠入虚境。知尽数前尘,解惑而忘忧。”
“忘忧者,世界变幻,坠入虚境。”
“瓶有无尽仙醴,饮之忘忧。”
尽夏眼神一亮,她双手一松,只听几声叮咚脆响,原本流光溢彩的青玉瓶碎了一地。
青玉瓶是虚境的门,尽夏此举,便是把门砸了。她有许多赌的成分,所以在青玉瓶落地的那一瞬,她闭上了眼。
短短几秒,尽夏想了许多。后悔,茫然齐齐涌上心头。直到她听见茯苓的惊叫时,那声小姐,令她如释重负。
双腿的力气霎那间被吸干,尽夏膝盖一软,跌坐在地。她攀住了闲云的臂膀,莲花台上的三人纷纷围了过来。
尽夏扑进闲云怀中,放声痛哭。
闲云对上三人迷茫的眼神,他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尽夏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泪仿佛永远也流不完一样。
她抽噎着,声音很轻:“我是个,怕鬼的女鬼。”
闲云的身体仿佛烧起一团火,那火燎得他的心疼痛不已。他忽然笑了,点点头道:“你是个骗子。”
“我是一个骗子。”
尽夏擦干泪水,她看向不知所云的三人,连忙起身道:“你们醒过来了,太好了!”
茯苓道:“小姐,你们刚才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尽夏遮掩道:“你们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得吗?”
茯苓点着下巴:“我记得,我似乎做了一个美梦。梦里我和小姐一直在剑庄。小姐练剑我端水,小姐读书我点茶,特别开心。”
逢春道:“我也做了个美梦,我梦见殷其文终于收我为徒,我做出的机巧被圣人赏识,还封我做了官呢!”
关棋笑道:“我也做了个美梦,梦见我浪迹天涯,好不自在。”
三人齐声道:“梦醒了,便在这山洞中了。”
他们三人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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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四周,看见遍地的金银和白骨,方才沉浸在美梦的那股劲儿终于消退。
尽夏和闲云说了自己醒来后的来龙去脉,她又转头看向茯苓道:“所以你们确实探听到了钱道人与上官氏之间的密谋?”
茯苓点头如捣蒜,她吓得小脸煞白:“确实真实以及肯定,我和表小姐一直不见小姐归来,表小姐便先行去信一封给老爷了。”
“派得什么人?”
逢春道:“关棋的内侍,底细清白,值得信赖。”
尽夏安心道:“多谢表姐。”
一直默不作声的闲云开口道:“尽夏,你方才说有三幅伏羲女娲图?分别是日月,刀剑和凤凰?”
尽夏颔首:“这其中是有什么玄机吗?”
闲云用思南观察了山洞的所在位置,他道:“我们现在应当在金陵城下。”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茯苓道:“可小姐不是说,这墓在郊外的荒山之上吗?”
尽夏道:“难道是那条甬道?它联通着钱施的墓穴和这个藏宝洞?可这和伏羲女娲图有何关系?”
“美人蛇属于灵蛇一脉,我先前听说,它们其实都是女娲后人。”,关棋缓缓开口:“若是如此,会不会与美人蛇有关?”
闲云道:“关棋说得有理,但并非全然如此。日月并非相辉,而是更迭。刀剑主兵,兵者往复,斗争无息。凤凰便更好理解,西王母的瑶池胜境内,凤求凰,终日追逐。”
“也就是说,这些图显示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循环往复?”
闲云朝尽夏投去赞同的目光:“我认为是这样的。”
尽夏托着下巴,思索道:“青玉瓶是虚境的门,又是钱施的墓葬品,而我把这个门打破了,那这种循环岂不是也被打破了?”
逢春道:“若是这样岂不糟糕?”
众人投去疑惑的目光,逢春解释道:“这几样事物除开循环,还都代表了一种稳定。日月更迭,是为自然稳定,兵家往复,是为人□□望循环。凤求凰,是为本能稳定。如果青玉瓶当真是太宗圣物,会不会招致灾祸?”
闲云道:“这种循环到底影响着什么,目前尚未可知。”
茯苓攀上尽夏的胳膊,她胆子小,年纪也最小,经不得吓:“小姐,我们会不会死啊?”
她攀紧了尽夏,尽夏的荷包中掉出一枚铜钱。茯苓捡起铜钱,翻来覆去的看过:“这是什么钱?看着并非开元通宝,倒像是花钱。”
闲云连忙要了这钱过去:“这是童子花钱。尽夏,你从何处得来的?”
尽夏翻遍周身,找出五枚童子花钱。但她从未见过这东西,也不知是何时出现在自己身上。
她道:“总不能真是鬼放的吧。”
洞中空气都凝滞了一瞬,尽夏连忙转移话头:“什么是童子花钱?”
“有志怪杂记中言,汉代有一古钱修得仙身,自名上清童子。常随武帝身侧,伴驾论道。”
“后来,武帝求长生,遣弄臣东方朔求取仙药。童子厌倦帝王贪婪,尸解于帝前,不再现世。后人铸童子花钱,为人道也。”
尽夏看着这些花钱:“可它怎么会出现在我身上?钱施是先秦时人,那童子确是西汉时的,按常理,这些童子花钱也不会出现在钱施的墓中。”
“钱施的这座墓,还真是无奇不有。既有汉时的物件,还有仙人宝物,若是细想,简直是惊悚。”
关棋不错眼地盯着那一叠童子花钱,要来仔细观看。他的话音落下,闲云忽然灵光一闪:“若此墓确实是钱施的墓不假,而童子花钱和青玉瓶都是后人带来的呢?”
“上清童子本体便是一枚落在墓中的古钱币,也许,它就是钱施墓中的那枚钱币。而能拿到童子花钱和青玉瓶的,也无非本朝之人。”
尽夏看着不远处的累累白骨:“总不能是这些自相残杀的盗墓贼们带来的吧?”
闲云摇头:“青玉瓶和童子花钱都是有灵气的宝物,宝物择主,不会被这些人得手,而这洞中活着的人,并非只我们四人。”
闲云的话音落下,尽夏猛然接道:“方询意!竟把他忘了!”